王维《山居秋暝》写于何时？「空山新雨后」写的是哪里？

这首诗差不多是王维山水诗的代表作，八句四十字，几乎每一联都能单独拿出来作对联用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先注意到的不是「明月松间照」这一联，而是它最后一句——「王孙自可留」。前六句写得那样干净，最后忽然冒出一个典故来，而这个典故还是反着用的。这一处是全诗的关节。

「空山新雨后，天气晚来秋。」空旷的山中刚下过一场雨，到了傍晚，天气便有了秋意。这两句写的是时候：一场新雨过后，一个秋天的傍晚。

「空山」二字在王维诗里出现得极多：《鹿柴》说「空山不见人」，《鸟鸣涧》说「夜静春山空」，与这里的「空山新雨后」是同一个词。空不是空无一物，是空旷少人——山里有人，只是不多。

空山不是没有人，是人少。

「明月松间照，清泉石上流。」明月照在松林之间，清泉在石头上流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唐人山水诗里最著名的一联。

一上一下，一静一动：月在上照，水在下流；月是静的，水是动的。两句十个字，把山中雨后的夜晚写得干干净净。

上两句写气候，这两句写光与水；四句合起来，是山中雨后的一整个黄昏。

「竹喧归浣女，莲动下渔舟。」竹林里喧闹起来，是洗衣的女子回来了；莲叶摇动，是渔船顺流而下。这两句写的是人，而人是从声音与动作里看出来的：先听见竹林里的喧笑，才知道是浣女归来；先看见莲叶摇动，才知道是渔舟下行。

写人不写人，写的是竹林的响与莲叶的动。

浣女是洗衣的女子，渔舟是打鱼的船。这两句把前面的静景一下子接上了人间——山里有人住，有女子洗衣，有人打鱼。若只有明月清泉，这首诗就只有景；有了这两句，山里才有了日子。

「随意春芳歇，王孙自可留。」任凭春天的花草凋谢去吧，我这个王孙自然可以留下来。这两句是全诗的收束，也是最难讲的两句。

王孙一语出自《楚辞·招隐士》：「王孙游兮不归，春草生兮萋萋」，又说「王孙兮归来，山中兮不可以久留」——原意是劝山中之人回来，山中不可久留。王维在这里反过来说：山中正可以留。

原典说山中不可久留，他偏说可以留；反着用典，是这两句的关键。

「春芳歇」是说春天的花草谢了；「随意」是任凭、听任。两句合起来的意思是：春天的花谢了也无妨，秋天一样好，我愿意留在这里。

王维（约701—761）字摩诘，河东蒲州（今山西永济）人。开元九年（721）进士；官至尚书右丞，世称王右丞。他中年以后信佛，晚年尤笃，丧妻后不再娶。辋川在今陕西蓝田县南，他得宋之问的旧庄而居之，前后约三十年，同时作《辋川集》二十首，与裴迪同咏。上元二年（761）卒，年约六十一。

这首诗作于何时，不能确指。今人多系于他隐居辋川的时期，而具体年份各家不一：有系于开元末年的，有系于天宝年间的。这一类的不确定性，与《鹿柴》《竹里馆》诸作相同——辋川时期的作品，多半只能定在一个大致的时段里。

辋川时期的诗，多半只能定到一个大致的时段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五言律诗，八句四十字。中间两联必须相对：颔联「明月松间照，清泉石上流」，颈联「竹喧归浣女，莲动下渔舟」，两联都对得极工，而一联写景、一联写人，分工清楚。

一联写景，一联写人；律诗的中间两联，这样安排最稳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「明月松间照，清泉石上流」一联，几乎被所有选本举出；清人王士禛论王维诗，称其「兴会神到」，举的也正是这一类句子。也有评家对末联有异议，以为前六句自然天成，末二句忽然掉书袋，反落一格——这种说法也有道理，而王维用「王孙」自指，正与他的身份相合：他本是官宦人家出身，自称王孙并不为过。

前六句天成，末二句用典；有人以为这是毛病，也有人以为这是收得住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五律里最著名的一首之一。它与《鹿柴》《竹里馆》同为王维最重要的山水作品，而篇幅比那两首大得多——二十字的小诗写一瞬，四十字的律诗写一片。

二十字写一瞬，四十字写一片；同一个人，两种写法。

苏轼评王维「诗中有画」，见《东坡题跋·书摩诘蓝田烟雨图》。后人引这句话时，多半想到的是「明月松间照，清泉石上流」这样的句子，因为它们确实像画。而这一首与画不同的地方，是它有声音：竹林里的喧笑、莲叶的响动，都是画不出来的。

画得出来的部分被说了千年，画不出来的两样，反倒少有人说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新」字。新雨是刚下的雨——雨刚停，空气还湿，月亮刚出来，泉水流得更急。这个「新」字把整首诗的时间钉在了一个极短的当下，而前面的「晚来秋」说的是季节，两者合起来，是秋天傍晚一场雨刚过的时候。写诗写到这样的准处，读的人也就闻到了山里的气味。

同一个人，早年写朝会，晚年写山居。王维在朝时作过应制与唱和之作，如《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》「九天阊阖开宫殿，万国衣冠拜冕旒」，写的是大明宫早朝的场面，堂皇整肃，与辋川诗完全是两种面目。他早年的作品里也有边塞与游侠一路，《少年行》《陇西行》《使至塞上》诸作都写得气象阔大。四十一岁以后，他半官半隐，居辋川，诗风才渐渐转成后来的样子。所以「明月松间照」这样的句子，不是他一开始就写得出来的——先有早年的那一套功夫，晚年的二十字才立得住。

先有早年的功夫，晚年的二十字才立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