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《望天门山》写于何时？「孤帆一片日边来」写的是什么？

这是一首二十四个字的行旅诗，写的是船上的一段视界。我读它的时候常常想，古人写江行与今人不同：今人在船上多半低头看手机，古人只能看两岸的山。而李白看的这一段，恰好是长江上最像门的一处——两山夹江，江从中间破门而出。他把这二十八字写得极快，快到像是在船上随手记下的。

「天门中断楚江开，碧水东流至此回。」天门山从中断开，让楚江水冲开了这道门；碧绿的江水向东流到这里，又打个回旋。这两句写的是山与水的关系：山断开了，水才得以前行；而水到此处又不直行，绕了一个弯。

楚江指长江流经旧楚地的一段。唐人多称这一段为楚江，如李白《望天门山》之外，还有「楚江巫峡半云雨」一类说法。

「至此回」的回字，各家解释不一：有的说是回旋、打转，指江水在此处因山势而转折；也有的说「回」是「回远」「迂回」，指水势至此折向北流。两说都能讲通，而以前一说更通行——江出天门后确有折转之势。

一个「回」字，写的是水的转折，也写的是山的阻挡。

「两岸青山相对出，孤帆一片日边来。」两岸的青山相对着立起来，一片孤帆从太阳的那一边驶过来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写的都是「动」：山是「出」的，船是「来」的。

最妙的正是「出」字。青山本是不动的东西，而在船上的人看来，两山是迎面推出来的——船在走，山就相对而出。以不动之物写动，是这一首最被人称道的地方。

不动的青山会「出」，是因为看的人自己在走。

李白（701—762）字太白，号青莲居士，祖籍陇西成纪，其先隋末流徙西域，他自己生于绵州昌隆（今四川江油，一说生于西域碎叶）。少年在蜀中读书学剑；开元十二年（724）前后「仗剑去国，辞亲远游」，出三峡东下——这句话见他自己的《上安州裴长史书》，是理解他早年行迹最重要的一条材料。

出蜀之后的路线，可以排出个大概：经渝州出三峡，历江陵，泛洞庭，登庐山，下金陵、扬州，后又北游。开元十三年（725）前后他正在这一段路上，《望天门山》一般系于此年，也有人系于十四年，相差不过一年。

一个人二十四五岁，第一次看见长江下游的山。

天门山在今安徽，东梁山在当涂县（属马鞍山），西梁山在和县，两山夹江对峙，形如门户，故合称天门山，又称东西梁山。江面在此处收窄，水势湍急，为长江下游的一处形胜。今天这一段的江岸已与唐时不同，而两山对峙之势仍在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，四句不对偶，一气直下。而它的写法有一点特别：四句都有动词——断、开、流（回）、出、来，二十八字里有五个动作，因此读起来极快。

二十八字里五个动作，所以这首诗是「动」的诗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不少，多半集中在「相对出」三字上。清人黄叔灿《唐诗笺注》说「相对出」写舟行所见，最为得神；今人也多举此句为例，说明诗中写景往往是写「看的人」而非写「物」。这一层说得很对：山不会出，是船在动。

李白写长江的诗有不少，而各首的取景都不相同：《早发白帝城》「两岸猿声啼不住，轻舟已过万重山」写的是船跑得快；《望天门山》写的是山迎面而来；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「孤帆远影碧空尽，唯见长江天际流」写的是船走得远。

同是一条长江，他写快、写迎、写远，三次三种写法。

「孤帆一片日边来」这一句，历来也有不同的读法：有以为即诗人所乘之舟，自日边而来，是写自己；也有以为是望见远处来船。两说都可通，而以前一说更自然——全诗四句皆从舟中望出，末句落到自己身上，正合行旅诗的收法。

这首诗在李白集里题作《望天门山》，各本无异文。二十八字，是他早年作品里最著名的一首之一，也是各类选本的常客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碧水」二字。江水在别处多为黄浊，而这一段因两岸山石夹束、水深流缓，看上去是碧的；李白写了「碧水」，也就把这一段江的特殊处写出来了。一个人在船上看见什么写什么，写到这样准，就是本事。

出蜀这一段路，李白一路看一路写。过荆门时他作《渡荆门送别》，说「山随平野尽，江入大荒流。月下飞天镜，云生结海楼」——这两联写的正是蜀中山地尽处、平原展开的那一段江景，与《望天门山》是同一条江上的两处。到了庐山，他作《望庐山瀑布》「日照香炉生紫烟，遥看瀑布挂前川」；再往下到金陵，作《金陵城西楼月下吟》。把他二十四五岁那两年的作品按顺序排一排，几乎就是一张出蜀的水路图：渝州、三峡、荆门、江陵、洞庭、庐山、当涂、金陵、扬州，一处一首。二十几岁的诗人第一次见到蜀地以外的世界，看什么都新鲜，也就什么都写。

出蜀这一段路，他一路看一路写。

天门山这一段江面，历代都是要地。两山夹江，江面收窄，舟行必经，故自南朝以来常置戍守；唐时此地属宣、和二州交界，为江防重地之一。东梁山在当涂（今属安徽马鞍山市），西梁山在和县（今属马鞍山市含山县境），隔江相距不过数里，故合称天门。今日两山仍在，江上舟船不绝，而唐时那种两山如门、一水破门而出的形势，站在山下依然看得出来。

「孤帆一片」这个意象，李白用过不止一次。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里是「孤帆远影碧空尽」，《望天门山》里是「孤帆一片日边来」；前者写船越走越远，后者写船迎面而来。同样是一片帆，一个在江头望着它消失，一个在江中驾着它前行——两首诗的分别，也正在「送人」与「自己走」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