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湾《次北固山下》写于何时？「海日生残夜」好在哪里？

这首诗的名气，几乎全靠中间两联的十个字：「潮平两岸阔，风正一帆悬」「海日生残夜，江春入旧年」。而它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，是这十个字在唐代被人怎样传颂——据说当时的宰相曾把这联诗写在政事堂的墙上，作为文章的榜样。一首行旅诗被挂在宰相办公的地方，这在唐人诗里是很少见的待遇。

「客路青山外，行舟绿水前。」旅途在青山之外，行船在绿水之前。这两句写的是行旅：一路在山水之间走，路在青山之外还长，船在绿水之上前行。

次是停宿，题中「次北固山下」是说船停在北固山下的那一段江边。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，临长江而立，山势险固，故名；其地与金山、焦山并称京口三山，为长江下游的一处形胜。

这两句的对仗极工整：客路对行舟，青山外对绿水前。而意思上是递进的——先说路远，再说船行，两句合起来才是「在路上」的意思。

「潮平两岸阔，风正一帆悬。」潮水涨平了，两岸显得格外宽阔；风正好顺，一片帆高高地悬着。这两句写的是江上的景象，也是全诗最开阔的地方。

潮平则江面宽，风正则船帆直；一横一竖，江上的样子就出来了。

「海日生残夜，江春入旧年。」残夜未尽，海上的太阳已经升起；旧年未过，江上已经有了春意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唐诗里最常被举出的一联。

这两句写的是一个交界：夜与昼的交界，旧年与新年的交界。残夜是夜将尽未尽之时，旧年是年将尽未尽之时；而太阳就在残夜里生出来，春天就在旧年里走进来——新与旧不是接替的，是叠着的。

新东西不是等旧的走了才来，而是在旧的正要去的那一刻已经来了。

王湾（生卒年不详）洛阳人。先天元年（712）进士及第；曾任荥阳主簿、洛阳尉诸职，生平记载极少。他的诗存世不多，《全唐诗》录其诗十首左右，而以这一首《次北固山下》最著名——一个人靠一首诗留名，这一首是最典型的例子。

关于这首诗在唐代的地位，有一节很要紧的记载。唐人殷璠《河岳英灵集》说：「『海日生残夜，江春入旧年』，诗人以来，少有此句。张燕公（张说）手题政事堂，每示能文，令为楷式。」意思是：这两句诗，前人少有；张说亲手把它写在政事堂上，每逢有人能文，就拿出来让他们当作榜样。

张说是开元前期的名相，也是当时的文坛领袖。他把这两句写在宰相办公的地方当范文，这在唐代是极高的评价。

这首诗作于何时，不能确指。今人多系于开元初年，理由是王湾活动于开元前后，而诗中「归雁洛阳边」与他的洛阳籍贯相合；也有不系年者。两说都无确证，知道它在开元前后即可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五言律诗，八句四十字。中间两联必须相对：颔联「潮平两岸阔，风正一帆悬」，颈联「海日生残夜，江春入旧年」，两联都对得极工，而气象一联比一联大——先写江面，再写天地时序。

两联都工，而后者比前者更大；这是律诗里最难的一种递进。

末联「乡书何处达？归雁洛阳边」，写的是寄信：家书要往哪里送呢？就让北归的大雁带到洛阳那边去吧。归雁是北飞之雁，唐人有雁足传书之说，见《汉书·苏武传》所记雁足系书的故事。这两句把前面开阔的江景一下子收回到一个人身上——他是要回洛阳的。

前面写得越大，末句的乡思也就越显得小。

历代评这一首，几乎都从「海日生残夜」一联说起。明人胡应麟《诗薮》说这两句「形容景物，妙绝千古」；清人沈德潜《唐诗别裁集》说「江中日早，客冬立春，本寻常意，一经锤炼，便成奇绝」。说法不同，指的都是那一层：写的是常见之景，而写得极准。

常见的景写准了，就成了奇绝。

这首诗还有一个值得留意的地方：它是唐人五律里最早被推为楷式的作品之一，与沈佺期、宋之问诸人的应制之作不同——它写的是一次寻常的江行，不是奉命而作。唐人律诗的典范由一首行旅诗来充当，这本身就说明开元诗风的一个转向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阔」字。潮平之后，江面变宽，两岸之间的距离看上去也就远了；这个阔是水涨出来的，不是山退出来的。二十个字里写两样东西的关系，写到这一层，才算写透了。

北固山所在的镇江，古称京口，是长江与运河交汇的地方，也是南北往来的要冲：六朝以来，京口常驻重兵，为都城建康的门户。山上有甘露寺，相传刘备曾在此招亲，事出小说，而寺与山因之更加有名。唐人写过北固山之后，宋人又来写：辛弃疾晚年知镇江府，作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「千古江山，英雄无觅孙仲谋处」，又作《南乡子·登京口北固亭有怀》「何处望神州？满眼风光北固楼」。两首词里的北固山，与王湾诗中那一片开阔的江面，是同一座山、同一条江，而各人所取的景完全不同——一个写行旅，一个写兴亡。

一座山被唐人写过，又被宋人写过。

五言律诗的定型，是初唐的一件大事。沈佺期、宋之问诸人确立了八句四十字、中间两联必对的格式，时称「沈宋」；杜审言（杜甫之祖）亦是此中能手。到开元年间，五律已经成熟，而成熟之后的作品往往规矩有余、气象不足。《次北固山下》之所以被张说题在政事堂上当作楷式，正是因为它既有规矩，又有气象——中间两联对得极工，而写的是真景，不是套语。

「海日生残夜」一句，今人注本多解作：残夜还没有过去，海上的太阳已经生了出来。一个「生」字是这句的关键——不是「升」，是「生」，太阳像从残夜之中生出来的一样。宋人曾把「生」字与「入」字对举，以为这两句是炼字的范例：日「生」于残夜，春「入」于旧年，两个动词都用在不该用之处，而正因如此，才写出了新旧相接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