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维《鹿柴》写于何时？「空山不见人」好在哪里？

二十个字的一首小诗，我大概是在很小的时候背下来的，当时只觉得好念，四个字一句，干净。真正读出味道，是很久以后的事——有一年在山里走，太阳快落，林子里忽然有人说话，看不见人在哪里，只听见声音在树间响了一下，随即又静了。那一刻我想起的就是「空山不见人，但闻人语响」。

「空山不见人，但闻人语响。」空阔的山里看不见人，只听得见人说话的声响。这两句写的是一处静地方，而静是用声音衬出来的：没有人，却有说话声。

以声写静，是这一首最被人称道的地方。南朝王籍《入若耶溪》有「蝉噪林逾静，鸟鸣山更幽」之句，王维未必有意学他，而道理相同：完全无声的地方，人反而感觉不到静；有一点声音，静才显出来。

完全无声的地方，人是感觉不到静的。

「返景入深林，复照青苔上。」夕阳的光回照进深林里，又照在青苔上面。返景即返影，景是影的古字，指日落时回照的余光；复是又、再。这两句写的是光：太阳已经要落了，光斜斜地穿进树林，落在青苔上。

青苔长在阴湿处，本不见日；而此刻偏偏有一线斜光落到它上面。这一句写的也是一个「反常」：该暗的地方亮了一瞬。

前两句是以声显静，后两句是以光显暗；四句两两相配，各写一个反衬。

王维（约701—761）字摩诘，河东蒲州（今山西永济）人。开元九年（721）进士；官至尚书右丞，世称王右丞。他中年以后信佛，日常奉佛诵经，晚年尤笃；丧妻后不再娶，居辋川三十余年（一说前后断续）。上元二年（761）卒，年约六十一。

辋川在今陕西蓝田县南，辋谷水出其中，水流环绕如辋（车轮的外框），故名。王维得宋之问的旧庄而治之，有辋口庄、孟城坳、华子冈、文杏馆、斤竹岭、鹿柴、竹里馆诸处，逐处作诗，共二十首，各系一地，合称《辋川集》，又与裴迪同咏，裴迪亦有二十首。

《辋川集》二十首，一首一个地方，像一份园子的清单。

「鹿柴」的柴，音寨，通「寨」，是以木栅围成的园囿或营垒，与「柴薪」的柴不是一回事。今人选本多注音为寨，也有径作「鹿寨」者。这一处是辋川别业中的一景，与竹里馆、木兰柴、茱萸沜诸处并列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五言绝句，二十字。唐人五绝以古绝为多，讲究天然，不甚拘律；这一首四句皆不入对，一气直下，而前后两段各用一个反衬，结构极紧。

二十个字，两个反衬，中间不加一字说明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宋人《王孟诗评》（旧题刘辰翁评）说「此篇写出幽深之景，不着一色」；清人沈德潜《唐诗别裁集》评「佳处不在语言，与《竹里馆》同」；近人则多称其「以动衬静」。说法不同，指的都是那一点：诗里没有一个字说「静」，而通篇写的都是静。

诗里没有一个「静」字，而通篇都是静。

王维写辋川的这一批小诗，后来被合称山水田园诗的代表。他同时能写「大漠孤烟直，长河落日圆」这样的边塞景象，也能写「明月松间照，清泉石上流」这样的山中景象，两路都写得极好。而《鹿柴》这类二十字的小诗，是他最好也最特别的一路：不作议论，不写情绪，只把一瞬间看见的东西记下来，记完就收笔。

一个人既能写大漠长河，也能写青苔上的一线光。

苏轼评王维，说「味摩诘之诗，诗中有画；观摩诘之画，画中有诗」，见《东坡题跋·书摩诘蓝田烟雨图》。后人引这两句极多，多半拿来称赞他诗里的画意；而《鹿柴》这一首的特别之处，在于它写的不是一幅静止的画——有人语的响，有返照的光，两样都在动，而动只是一瞬。

画意之外，它还有声音和一段很短的时间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五绝里最著名的一首之一，与《竹里馆》《相思》《送元二使安西》同为王维最普及的作品。而它也是最难讲的一首：二十个字，讲的人往往越讲越多，讲到最后，还是这二十个字最好。

读到这里我总觉得，这样的诗其实不必讲。知道辋川在蓝田，知道柴读作寨，知道景就是影，剩下的交给读的人自己去看。

王维的名字本身就与佛有关：他名维，字摩诘，合起来正是《维摩诘经》里那位居士的名号——维摩诘。这是他父亲给取的，还是后来自己改的，无从知道；而维摩诘居士是佛教经典里以「在家」身份说法的人物，这一点与他一生的行迹倒有几分相合。他中年以后奉佛日笃，曾为禅宗六祖慧能作《六祖能禅师碑铭》，是现存关于慧能最重要的唐人文献之一。辋川的这一批诗里，「空」字出现得极多：《山居秋暝》说「空山新雨后，天气晚来秋」，《鸟鸣涧》说「人闲桂花落，夜静春山空」，与《鹿柴》的「空山不见人」是同一个字。佛家所说的空与诗里的空山并不是一回事，而两者之间确有相通处——都与「有」相对，都不指着某一样实在的东西。

他的名字，就取自一部佛经。

王维还画过《辋川图》。相传他曾在长安清源寺的墙壁上画辋川二十景，后寺毁画亦不存，而宋以来摹本极多，今传世的《辋川图》摹本有数种，分别藏于海内外，皆非真迹。宋人题咏辋川图的诗文不少，黄庭坚、苏轼诸家都写过。诗二十首与图一卷同记一处园子，一处园子因此有了两样的样子：一为文字，一为笔墨。

《辋川集》二十首的名目，可以抄一份出来：孟城坳、华子冈、文杏馆、斤竹岭、鹿柴、木兰柴、茱萸沜、宫槐陌、临湖亭、南垞、欹湖、柳浪、栾家濑、金屑泉、白石滩、北垞、竹里馆、辛夷坞、漆园、椒园。二十个地名，一处一首，裴迪也按同样的次序和了一遍。把这份名单从头读一遍，辋川的样子也就出来了一半：有山冈、有湖、有泉、有滩，也有竹与漆树、椒树——它不是一个空空的山，而是一处有人打理的园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