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翰《凉州词》写于何时？「葡萄美酒夜光杯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首诗我读过很多遍，而每一遍的感受都不太一样。少年时读，觉得它豪气：酒是好酒，杯是好杯，醉了就醉了，死也认了。后来再读，觉得它其实很苦——一杯酒还没喝下去，马上的琵琶已经催人出发，而最后一句说的不是勇气，是算术：自古以来出征的人，有几个人回来？把这两层合在一处看，才明白这首诗为什么能被推为唐人七绝的压卷之一。

「葡萄美酒夜光杯，欲饮琵琶马上催。」葡萄酿的美酒盛在夜光杯里，正要喝，马上的琵琶已声声相催。这两句写的是出征前的一个瞬间：酒端在手上，命令已经下达。

夜光杯是什么，说法不一。一说为白玉所制、夜间能发光的酒杯，旧注多引东方朔《十洲记》所记周穆王时西胡献「夜光常满杯」之说，谓杯为白玉之精，夜能照人；也有以为即西域所产的琉璃、玛瑙之类，因质地晶莹而得名。两说都不必坐实，而诗里用它，取的是异域珍奇的意思——与葡萄美酒相配，都是西域来的东西。

酒是西域的，杯也是西域的，这就把边地说出来了。

琵琶也是胡乐。汉刘熙《释名》说「琵琶本出于胡中，马上所鼓也」——琵琶原是胡人骑在马上弹奏的乐器。诗里说「马上催」，催的是人，弹的是琵琶；而琵琶与马连在一起，本是它旧日的样子。

这三样东西——葡萄酒、夜光杯、马上琵琶——都不是中原的产物，二十八字里摆出三样，边塞的气息不用另写。

王翰（生卒年不详）字子羽，并州晋阳（今山西太原）人。景云元年（710）进士及第；曾任秘书正字、通事舍人、驾部员外郎，后出为汝州长史，又贬仙州别驾，再贬道州司马，卒于道州。《旧唐书》说他「发言立意，自比王侯」，家居多蓄妓乐，性情豪放；他留下的诗不多，《全唐诗》录其诗一卷，而以这一首《凉州词》最著名。

一个人留下十几首诗，其中一首传了一千三百年。

凉州在今甘肃武威，汉武帝时置，唐时为河西节度使治所，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。唐人所说的《凉州词》，本是凉州一带的乐曲之名，开元中西凉府都督郭知运进献凉州曲于朝廷，此后诗人依其声调作辞者甚多——王翰这一首、王之涣的「黄河远上白云间」，都是《凉州词》名下的名作。

同一个曲调名下的两首诗，后来都成了名作。

「醉卧沙场君莫笑，古来征战几人回。」醉倒在沙场上，请你不要笑我；自古以来出征打仗的，有几个人能回来？沙场是战场，君是席间的同饮者。

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地方，而历代对它的读法分歧最大。有人读成豪放：视死如归，醉卧战场也不在意；也有人读成沉痛：一句「几人回」，把前头的豪气一下子翻了过来。清人沈德潜《唐诗别裁集》评此诗说「故作豪饮之词，然悲感已极」，又说它得「谐谑」之趣——把这两句合起来看，说的是同一件事：正因为知道回不来，才要痛饮。

正因为回不来，才要痛饮。这一层是全诗最难写的地方，也是最容易被读漏的地方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。前两句写筵席，后两句写心里的账；第三句转得极陡，「君莫笑」三个字把诗从场面拉到了对话，第四句再一句收住。

「几人回」三个字，是反问，也是实话。

唐人七绝的压卷之争，是个老话题。明人李攀龙编《唐诗选》，以王昌龄「秦时明月汉时关」为压卷；王世贞则以为此诗与王翰这一首、王之涣「黄河远上」诸篇「皆佳」，而难定其一。清人王士禛、沈德潜各有主张，至今没有定论。这些争论本身说明一件事：唐人七绝里最好的一批，彼此相差极微，选不出唯一的一首。

压卷之争至今没有定论，而争的都是这几首。

这首诗在《全唐诗》里题作《凉州词二首》，今人所传的二十八字是其一；另一首「秦中花鸟已应阑，塞外风沙犹自寒」，传诵远不如这一首。

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欲饮」二字。欲是将要——酒端起来，还没有喝。整首诗写的就是这没喝下去的一瞬：手上有酒，耳边有琵琶，前头是沙场。若真喝了，反而没有这二十八字。

顺便说一句，诗中「葡萄」二字，有的本子作「蒲桃」，古书里葡萄也常写作蒲桃、蒲陶，是同一种东西的两种写法，不必视为异文。

这首诗后来被人谱进各种曲子，也常被拿来作边塞诗的样本。而回到开元年间那个军中的筵席上，它写的其实是一件极平常的事：出征之前，喝酒。一千三百年过去，酒与琵琶都不在了，只剩下这二十八字还在被人念。

唐人的绝句，本来是可以唱的。薛用弱《集异记》里记过一段很有名的故事：王昌龄、高适、王之涣三人于旗亭饮酒，遇伶官唱诗，三人暗约以所唱多者为胜；最先唱的是王昌龄的「寒雨连江夜入吴」，接着是高适的一首，最后一位最美的歌妓所唱，正是王之涣的「黄河远上白云间」——三人遂大笑。这段故事不必尽实，而它说明一件事：七言绝句在唐代是入乐的歌词，写下来就能谱曲传唱。凉州曲既由西凉府进于朝廷，诗人依其调作辞，所作的自然也是可以唱的。王翰这二十八字，原本是给军中筵席上唱的。

唐人的绝句，在唐代本来是可以唱的。

「沙场」二字，唐人诗里多指北方边地的战场，与「战场」略有区别：沙场是野外平沙之地，宜于骑战，故边塞诗中用它极多。至于《凉州词》这个题目，宋人郭茂倩《乐府诗集》把它列入「近代曲辞」，与《伊州》《甘州》诸曲同类，都是唐代新声所配的歌词——唐人写《凉州词》的不止王翰、王之涣两家，而流传下来的名作，也就这两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