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《江畔独步寻花》写于何时？组诗一共有几首？

一个人独自去江边看花，写了七首诗——这件事本身就很杜甫。七首连作，一首一段路，从出门写到回家，中间有恼怒、有狂喜、有发问，最后落在黄四娘家的那一条小路上。我读这一组的时候，最觉得新鲜的不是名句，而是它的口气：一个五十岁的诗人在春天里说「无处告诉只颠狂」，说自己被花气得没办法，这话说得极不庄重，也极真。

「黄四娘家花满蹊，千朵万朵压枝低。」黄四娘家的小路上开满了花，成千上万朵把枝条压得低低的。蹊是小路，压枝低是说花开得太密太重，枝条都被压弯了。

「留连戏蝶时时舞，自在娇莺恰恰啼。」蝴蝶舍不得走，时时在那里飞舞；黄莺自在地叫着，叫声正好听。留连是不忍离去，恰恰是形容啼声的自然和谐（一说为频密之意）。

这四句写的是一处极小的景：一条小路，一树花，几只蝴蝶，一只黄莺。而二十八字里没有一字说到「我」，读的人却时时感觉到有人站在那里看。

诗里没有「我」，而看的人一直在。

黄四娘是谁，无人知道。历代注家只说是杜甫草堂邻近的一位妇人，生平无考，「娘」是唐时对女子的通称。也有猜想她家是种花的，或者就是草堂边上的邻居，都没有凭据。一个人的名字因为一首诗留了一千二百多年，而除了名字之外什么也没留下，这也是很奇妙的缘分。

一个邻居的名字，被一首诗带过了一千二百年。

杜甫（712—770）字子美，河南巩县人。乾元二年（759）他弃华州司功参军之职，携家西行，年底入蜀；上元元年（760）春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营草堂，得友人资助，草堂成后作《堂成》，有「暂止飞乌将数子，频来语燕定新巢」之句。此后数年居此，诗作极多。

《江畔独步寻花》七首一般系于上元二年（761）春，其时他五十岁。草堂在浣花溪畔，出门即是江边，故曰江畔；独步是一个人走，寻花是找花看。

五十岁的人，一个人去江边找花看。

七首之中，第一首的口气最好：「江上被花恼不彻，无处告诉只颠狂。走觅南邻爱酒伴，经旬出饮独空床。」被花气得受不了，又没人可说，只好发狂；去找南边爱喝酒的邻居，谁知道他出门喝了十来天，床上空着。这一首写的是找人同看而不得，于是才有后面六首的独行。

找人一起看花，没找着；这才有了后面六首。

其余几首也各有样子：其二「稠花乱蕊裹江滨，行步欹危实怕春」，说花开得太盛，走起路来歪歪倒倒，竟有点怕起春天来；其五「桃花一簇开无主，可爱深红爱浅红」，对着一丛无主的桃花发问：你爱深红的还是浅红的？这一问问得无理，而正是无理处有意思。

「可爱深红爱浅红」，问的是花，答不出来，也不需要答。

这七首的写法，是唐人绝句组诗的一种：一组诗记一次出游，前后相连，可以分读也可以合读。杜甫晚年所作的《绝句》诸作、王维的《辋川集》二十首，都是这一类。而《江畔独步寻花》七首的特别之处，在于它记的是一整天的事，有起有落，读起来像一段日记。

七首诗连起来，是一天的日记。

历代评这一组，多称其轻快自然。杜诗的面貌多半是沉郁的，而成都草堂这一批却轻得多——《春夜喜雨》「好雨知时节，当春乃发生」、《水槛遣心》「细雨鱼儿出，微风燕子斜」，与《江畔独步寻花》同为这一路的代表作。同一个人，写「国破山河在」时也写得极重，写「自在娇莺恰恰啼」时又轻得像另一个人。

一个人的诗，可以重到那样，也可以轻到这样。

「恰恰」二字，各家解释不一：有以为是形容莺声和谐好听，有以为是频频、连连之意，也有以为即当时的口语。三说都通，而以前一说最通行，今人注本多取之。

「压枝低」的压字也是后人称道的地方：花多到把枝条压弯，这个「压」字写出了重量，而重量是看出来的，不是称出来的。二十八字里用了两个「朵」字重叠——千朵万朵——这是杜甫诗里少见的口语化写法，与「恰恰」同为这一组轻快处。

这一组诗里，他用了不少口语。

我读这一组，最在意的其实是一件事：杜甫在成都写的这些轻快的诗，后来并没有再写过。永泰元年（765）他离蜀东下，此后漂泊于夔州、江陵、公安、岳阳，所作的诗又重了起来。所以这一组二十八字，是他一生中那五年安稳日子的一个标本——花开得正好，蝴蝶不肯走，黄莺在叫，他一个人站在小路上看。

杜甫写花，写到最重的那一次是在长安。至德二年（757）春，他身陷长安城中，作《春望》「国破山河在，城春草木深。感时花溅泪，恨别鸟惊心」——同样的花开，在长安写的是溅泪的花，在成都写的是压枝的花。这两处花之间隔了四年，隔着安史之乱、陷贼、奔凤翔、贬华州、弃官入蜀这一长串事情。七首组诗的其余几首也有意思：其四说「东望少城花满烟，百花高楼更可怜」，写的是远望城中花气如烟；其七说「不是爱花即欲死，只恐花尽老相催」，写的是怕花谢，其实怕的是自己老。一个人看花看到了怕，这一层意思在「千朵万朵压枝低」里是没有的。

黄四娘究竟是做什么的，历代注家各有猜测：有说是种花人家的，有说是酒家的，也有说不过是草堂边上的一位邻居，未必有身份可考。几种猜测都没有凭据，而杜诗注本多半只注「草堂邻近之人」一句为止。一个人的姓名随一首诗留下来，而她的身份反而越注越模糊，这倒也合乎常理——诗里写的本来只是她家门前那一条小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