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《绝句》「两个黄鹂鸣翠柳」写于何时？「窗含西岭千秋雪」好在哪里？

这首诗是很多人背的第一首杜诗，二十八字，四句，每一句都像一幅画。我小时候背它，觉得它简单得像儿歌：黄的鸟，白的鹭，雪的山，停的船。后来才知道，这二十八字是杜甫一生里少有的安定时期写的——而「安定」这两个字，在他那里是极稀罕的东西。

「两个黄鹂鸣翠柳，一行白鹭上青天。」两只黄鹂在翠柳间鸣叫，一行白鹭飞上青天。这两句写的是近处的春景：一在树上，一在天上；一黄一白，一动一鸣。

四句里有四个颜色字：黄、翠、白、青。这是这首诗最显眼的特征，也是历代评家都要提一笔的地方——二十八字里四种颜色，两两相对，而读起来并不觉得堆砌，因为每句各写一样东西，颜色是附在物上的。

四样颜色，四样东西，一句一样，读起来极稳。

「窗含西岭千秋雪，门泊东吴万里船。」从窗口望去，含着西岭上千秋不化的雪；门前停泊着要到万里之外东吴去的船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写的是远与近的对照：窗里看出去是千秋的雪，门外停着的是万里的船。

「含」字最被人称道。雪在西岭，相隔百里；而从一个窗口望出去，那一片雪山就像被窗框含在里头——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的注里说，此句「以窗为画框」，是这个意思。

一个「含」字，把百里外的雪山装进了窗口。

千秋与万里，是这一联里最要紧的两个词：一个是千年不化，一个是万里之遥。窗与门不过方寸，而所见的却是千秋、万里——以小见大，是这一联的筋骨。

杜甫（712—770）字子美，自号少陵野老，河南巩县人。他一生做过右卫率府兵曹参军、左拾遗、华州司功参军诸职，仕途不顺；安史之乱起，他陷长安，后奔凤翔谒肃宗，授左拾遗，不久因疏救房琯触怒肃宗，出为华州司功参军。乾元二年（759）他弃官西行，经秦州、同谷入蜀，年底到成都。

上元元年（760）春，他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营草堂，得亲友资助，草堂成，作《堂成》；此后数年居此，是他一生中少有的安稳日子。广德二年（764）他因严武再镇蜀、表为节度参谋、检校工部员外郎，故世称杜工部；永泰元年（765）严武卒，他离蜀东下，大历五年（770）卒于潭州往岳阳的舟中，年五十九。

他在成都草堂前后住了约五年，所作的诗极多，其中写草堂风物的这一批，与《春夜喜雨》《江畔独步寻花》《绝句》诸作同为最清新的一路。

一个人一生颠沛，而这五年是例外。

这首诗的作年，一般定在广德二年（764）；也有定于永泰元年（765）者，相差一年。各本编年不同，而都不出他居草堂的这几年。

西岭指成都西面的雪山。成都平原西接邛崃山脉，晴日可望见远处雪山；今人多以为西岭即今大邑县西岭雪山一带，而唐人所指未必尽同，知道它是成都西面的雪山即可。

东吴泛指长江下游的吴地，三国时孙权据有江东，故称东吴。杜甫家在洛阳、长安一带，而他诗中屡屡说到江南与东吴——草堂门前的船要往万里之外的东吴去，这一句里藏着他自己的心思：他后来正是循这条路东下的。

门前停着船，船要去的地方，正是他后来要去的地方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，而四句两两相对：黄鹂对白鹭，翠柳对青天，窗对门，千秋对万里。四句全对，在唐人绝句里不多见；对得这样工整而读来不板，是杜甫的本事。

四句全对的绝句不多，而这一首读起来一点也不板。

历代评这一首，多称其对仗之工与设色之丽。也有评家以为，四句写景而句句成对，稍嫌刻意，不如他的律诗自然。这种说法也有道理：杜甫的绝句本不以自然取胜，而是以工稳取胜，与李白绝句的天成恰成两路。

李白的绝句像随手写的，杜甫的绝句是想好了写的。

这首诗在杜甫集里题作《绝句》，有的本子作《绝句四首》，今人所传的二十八字是其中第三首；同组另有「欲作鱼梁云覆湍」「药条药甲润青青」诸首，传诵远不及此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泊」字。门外的船是停着的，而它要去万里之外；窗里的雪是静的，而它已经千年。一动一静，一远一近，二十八字里摆得整整齐齐。这首诗之所以好背，大约也因为这个：一切都摆得极稳，稳到让人安心。

草堂的日子，是他写得最细的一段。茅屋刚成时他作《堂成》，说「暂止飞乌将数子，频来语燕定新巢」，是安顿下来的口气；住进去之后，他写《江村》「清江一曲抱村流，长夏江村事事幽」，写《客至》「花径不曾缘客扫，蓬门今始为君开」，写《南邻》「锦里先生乌角巾，园收芋栗未全贫」——南邻是位隐士，北邻是位县令，他都写过。上元二年（761）八月，大风破屋，他作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「安得广厦千万间，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」，写的是同一座草堂的另一种时候。同一处茅屋，他写过它的好，也写过它的漏。

草堂的日子，是他写得最细的一段。

这首诗的传播，靠的是选本与课本。明清以来，《千家诗》收之，《唐诗三百首》亦收之；近世以来的国文读本与小学语文课本中，它出现的频率极高，几乎是杜甫最普及的一首。四句全对的七言绝句，在《唐诗三百首》里本就不多，而能被人背得这样熟的，大约只有这一首——工稳与好背，有时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
草堂的旧址，在今成都市青羊区浣花溪畔，即今杜甫草堂博物馆一带。杜甫离蜀之后，草堂渐废；五代时韦庄寻得旧址，重建茅屋，此后宋元明清屡有修葺，遂成今日的祠宇园林。今草堂内的茅屋景区为近世所复建，并非杜甫当日所居的那一间，而浣花溪的水与园中的楠木老树，仍是他诗中写过的那一片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