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《题西林壁》写于何时？「不识庐山真面目」是什么意思？

很多年前第一次读《题西林壁》，我以为这是一首写风景的诗，讲的无非是角度不同、看到的东西不同。这种读法不算错，只是把一首有来历的诗读成了格言。后来知道它写在元丰七年、写在苏轼由黄州往汝州的路上，才知道那二十八个字里有一层切身的东西——一个人刚刚在黄州过了四年多，忽然被放了出来，往北走，路过庐山，写下这一首。

「横看成岭侧成峰，远近高低各不同。」横着看是连绵的岭，侧着看是耸起的峰；远看近看、高处看低处看，样子各不相同。这两句表面上说的是看山的位置，而写法很特别：一句里换了两个方向，另一句里换了四种距离。十四字把「看」这件事拆开，摆成了六种样子。

这两句其实是在替后两句铺路：既然从哪个角度看都不一样，那么哪个才是庐山？

「不识庐山真面目，只缘身在此山中。」认不出庐山的真面目，只因为自己就在山里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一句，也是被引用最多的一句。缘是因为，身在此山是说人就处在山里。

这两句之所以有力，在于它把前两句的问题按住了，没有回答。

苏轼（1037—1101）字子瞻，号东坡居士，眉州眉山（今四川眉山）人。嘉祐二年（1057）进士；元丰二年（1079）因乌台诗案下狱，十二月责授黄州团练副使，在黄州住了四年多，作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《前赤壁赋》《赤壁赋》《寒食雨二首》诸作。元丰七年（1084）三月，他量移汝州团练副使——量移是贬谪者遇赦或改命时迁徙近地的一种处置。四月离黄州，经江州（今江西九江）时登庐山。

庐山在江州南，鄱阳湖西岸。他这一次游山，前后十余日，所作的诗不止一首：《初入庐山三首》说「芒鞋青竹杖，自挂百钱游。可怪深山里，人人识故侯」，写的是山中人人认得他；《题西林壁》则是游毕所作，题在西林寺的墙壁上。唐人宋人题壁是常事——驿站、僧舍、酒楼的墙上都可以写，写完就走，诗留在墙上等人来看。

题在墙上，本来是给后来的人看的。

西林寺在庐山北麓，东晋太元二年（377）慧远之兄慧永所建，与东林寺相邻。慧远居东林寺三十余年，是净土一系的开山人物；西林寺与东林寺，一西一东，都在庐山北面。苏轼所题的墙壁早已不存，今庐山有西林塔（俗称千佛塔），寺为后世重建。

「不识庐山真面目」这一句，后来被人用得太广，几乎成了一句口头话：看不清全局，就说是「身在此山中」。而回到元丰七年，它说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——一个人在山里走了十几天，从各个方向看过这座山，最后承认自己看不全。

人在山里走了十几天，承认自己看不全。

这首诗的好处，还在于它的次序：前两句写「看」，后两句写「看不清」。若先说看不清，再说怎么看的，诗就散了。他偏要先把六种看法摆出来，再一句收住——全诗二十八字，前十四字放，后十四字收。

历代评这一首，多半把它当作理趣诗的代表。宋人好以诗说理，而说理的诗容易变成押韵的格言；这一首没有变成格言，是因为它前两句写得实在：横看、侧看、远、近、高、低，都是真看过的样子，不是空说。

先摆实在的看，再说抽象的理。

苏轼在黄州的四年，是他一生里最沉的一段，也是他写得最好的一段。离开黄州之后往汝州去，途中先到筠州（今江西高安）看弟弟苏辙，又游庐山，再北上。这一段行程，《苏轼诗集》里的作品可以排出来：离黄州有《别黄州》，游庐山有《初入庐山》《题西林壁》，过湖口有《石钟山记》。同一个春天，他写的东西不少，而调子已经不像黄州时那么紧。

《石钟山记》作于同一年六月，通篇考辨石钟山命名的由来，末了说「事不目见耳闻，而臆断其有无，可乎」——没有亲眼看见亲耳听见，凭空推断它有还是没有，这行吗？这句话与「不识庐山真面目」说的是同一个道理的两种说法：一个说在山里看不全，一个说不亲见不能断。

同一年，他两次说到「看见」这件事。

这首诗的体裁是七言绝句。绝句四句，二十八字，写法上常以第三句作转；这一首的转在第三句：前两句写景，第三句忽然说「不识」，第四句说明理由。四句一气而下，而第三句是全诗唯一的转折处。

顺便说一句，这首诗的「不识」二字在别本里有作「不见」者，异文不多，意思相同。清人编《宋诗钞》《宋诗别裁集》都收此诗，题作《题西林壁》；今人选本多用此名。

庐山的名声，一半来自它的景，一半来自历代诗文。陶渊明是庐山脚下的人，「采菊东篱下」的柴桑就在山北；李白写过「日照香炉生紫烟」；白居易在庐山筑草堂，作《庐山草堂记》。苏轼这一首，是庐山诗里最短的一首，也是传得最广的一首——二十八个字，比任何长篇都好用。

我读它的时候常常想，这首诗真正厉害的地方也许是它的诚实：它没有说自己终于看清了，只说自己看不清。一个人在山里走了十几天，说看不清，这话说得出口，是需要一点底气的。

庐山被人写过多少遍，很难数清。陶渊明是庐山脚下的人，柴桑在庐山北麓，「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」所望的南山，一般以为就是庐山；李白写过「日照香炉生紫烟，遥看瀑布挂前川」，香炉峰在庐山北；白居易元和十年（815）贬江州司马，在庐山北香炉峰下筑草堂，作《庐山草堂记》，说那里「仰观山，俯听泉，傍睨竹树云石」，住了两年多。三个人写同一座山，一个写闲，一个写势，一个写居。到苏轼这里，他只写了二十八个字，而角度与三人皆不同——他不写山的哪一处，他写看山的难。此外，苏轼游庐山时另作《初入庐山三首》，其一说「青山若无素，偃蹇不相亲。要识庐山面，他年是故人」，末句与《题西林壁》说的其实是一件事：要认识庐山，得等到成了故人。

同一座山，四个人写出四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