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安石《元日》写于何时？「总把新桃换旧符」说的是什么？

春节时读到这首诗的机会，大概比一年里任何时候都多：春联上、红包的封面上、电视里，几乎处处都有这二十八字。而正因为见得太多，它反而很少被当作一首诗来读——尤其很少有人问一句：这首诗是谁在什么时候写的？知道了这个，再读「总把新桃换旧符」，味道就两样了。

「爆竹声中一岁除，春风送暖入屠苏。」在爆竹的响声里，旧的一年过去了；春风送来暖意，人们喝下了屠苏酒。这两句写的都是元日的习俗：放爆竹与饮屠苏。

爆竹最初并不是纸裹的炮仗，而是真的烧竹子。古人于正月初一在庭中燃竹，竹节受热爆裂作响，用以驱鬼，故名爆竹。南朝宗懔《荆楚岁时记》记正月一日「鸡鸣而起，先于庭前爆竹，以辟山臊恶鬼」，说的正是这个。火药发明之后，才有了以纸裹药的炮仗，而「爆竹」这个名字留了下来。

先是烧竹子，后来放炮仗，名字一直没改。

屠苏是一种药酒。旧俗元日全家饮之，以为可避疫气；相传其方传自华佗，或说与孙思邈有关，诸说不一，都不必尽信。饮屠苏的次序有一特殊之处：不是长者先饮，而是年少者先饮，年长者后饮，取的是少年得岁、老者失岁之意。

这个次序，苏东坡晚年写过一句「但把穷愁博长健，不辞最后饮屠苏」，见其《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》，说的正是自己年纪大了、排在最后那一杯。二十八字之外，这一句恰好给「屠苏」作了注脚。

「千门万户曈曈日，总把新桃换旧符。」初升的太阳照着千家万户，家家都把旧的桃符取下来，换上新的。曈曈是日出渐明的样子；桃符是正月初一挂在门旁的桃木板。

桃符的来历很古。古人以为桃木能辟邪，故于元旦削桃木为板，悬于门户，上画神荼、郁垒二神之名或形象，以御凶魅。《荆楚岁时记》记正月一日「帖画鸡户上，悬苇索于其上，插桃符其旁，百鬼畏之」，可以参看。

后来，桃木板上的神名渐渐换成了对句，遂演为春联。今人贴春联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
王安石（1021—1086）字介甫，号半山，抚州临川（今江西抚州）人。庆历二年（1042）进士；嘉祐三年（1058）上万言书，主张变法；熙宁二年（1069）以参知政事领其事，设制置三司条例司，先后行青苗、募役、方田均税、农田水利、保甲、市易、保马诸法；熙宁三年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（宰相）。新法推行，朝议纷然，司马光、苏轼、文彦博等皆有异议；熙宁七年（1074）罢相，八年复相，九年再罢，退居江宁（今南京）半山园。元祐元年（1086）卒，年六十六，封荆国公，世称王荆公。他又是唐宋八大家之一，诗文皆有名。

这样一个人写元日，自然不只是写元日。

这首诗作于何时，各家说法不一。一说作于熙宁二年（1069）初行新法之时，谓诗中「新桃换旧符」即暗喻废旧法、行新法；也有不系年者，以为不过是写元日景象。前一说流传最广，而文献上并无确证——诗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新法，全是元日的习俗，所以以为是借题发挥，也只是读者的理解。两种说法可以并存：诗面写的是新年，而写的人正处在变法的开头。

诗面写新年，写的人正站在变法的开头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，四句皆不对偶，一气直下。而它的写法有一点特别：四句写了四样东西——爆竹、屠苏、日、桃符，一样接一样，都是元日这一天里的事，而第四句「总把」二字一收，把前三样都收到了一件事上：换。

旧的一年过去，旧的桃符换下，四样东西归到一个「换」字。

历代评王安石诗，多称其工于造语、善用典实，而晚年小诗尤为精严。《元日》是他诗里最浅白的一首，也是流传最广的一首；他另有《泊船瓜洲》「春风又绿江南岸」、《书湖阴先生壁》「一水护田将绿绕，两山排闼送青来」，也是这一类浅而不薄的作品。

我读这一首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曈曈日」三个字。前面写爆竹、写屠苏，都是人间的热闹；到了第三句忽然抬起来，写太阳照着千家万户——这一句把视野从一家一户拉到了整个都城，然后才落到桃符上。二十八字里有这样一个起落，读起来才不觉得平。

顺便说一句，这首诗里的「一岁除」有的本子作「一岁除」，无异文；而诗题《元日》在王安石集里也有作《除日》者，所指仍是正月初一。

一千年前的一个正月初一，一个刚要推行新法的宰相写下这二十八字。后来新法行行止止，争论了一千年，而这首诗留下来，成了所有中国人过年的背景声——写诗的人未必想得到这一层。

宋人过年，比今人热闹得多。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记汴京的元旦：宫廷有大朝会，百官冠冕朝贺，外邦使者亦来贺正；民间则是「士庶自早互相庆贺」，坊巷间有摊设的食物、关扑的博戏、舞队的百戏，车马交驰，至夜不绝。吴自牧《梦粱录》记临安的元旦，说「士夫皆交相贺，细民男女亦皆鲜衣，往来拜节」，又说不论贫富，皆「饮屠苏、插桃符、燃爆竹」，三日之内店铺多闭户。这几项与王安石诗里写的完全对得上：爆竹、屠苏、桃符，正是宋人元旦的三样常事。诗里的二十八字，写的不是哪一家，而是举国皆然的景象。

王安石晚年的绝句，宋人别立一名。严羽《沧浪诗话·诗体》列有「王荆公体」，注曰「公绝句最高，其得意处，高出苏、黄、陈之上，而与唐人尚隔一关」，评价极高而亦有保留。他退居江宁半山园的十年，所作的绝句最多，篇幅短、用意深，世称半山体——与早年的《河北民》《兼并》诸作相比，几乎像两个人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