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郊《游子吟》写于何时？「谁言寸草心，报得三春晖」是什么意思？

这首诗大概是很多人会背的第一首诗之一，三十个字，意思一看就懂，因此也最容易被读浅：母亲给儿子缝衣服，儿子说报答不完。我小时候就是这样读的，直到后来看到诗题下面那一行小字——「迎母溧上作」——才知道它写于什么时候，也才知道孟郊写它的时候已经五十岁了。

「慈母手中线，游子身上衣。」母亲手里的线，是远行儿子身上的衣裳。这两句平平而起，先说线，再说衣，中间隔着一层：线是母亲手里的，衣是儿子身上的，两样东西靠一根线连着。

「临行密密缝，意恐迟迟归。」临走的时候缝得密密的，心里怕的是这一去回来得迟。密密是针脚密，意恐是心里怕。这两句是全诗最实在的两句：为什么缝得密？因为怕穿得久、穿得破。为什么怕？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

一个「恐」字，把母亲的心事说完了。

「谁言寸草心，报得三春晖。」谁说小草的那点心意，能报答得了春天阳光的恩情？寸草是小草，心指草木的茎心，也双关儿女的心意；三春指孟春、仲春、季春，即整个春天，晖是阳光。这两句是比喻：儿女如小草，母爱如春光。

孟郊（751—814）字东野，湖州武康（今浙江德清）人。他一生困顿，早年屡试不第，贞元十二年（796）四十六岁才进士及第；及第后作「春风得意马蹄疾，一日看尽长安花」，是唐诗里最得意的一句。得意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，此后他做了四年溧阳县尉，然后辞官。

溧阳在今江苏常州溧阳。贞元十六年（800），他任溧阳县尉，把母亲接到任上奉养，这首诗就作于那时，题下自注「迎母溧上作」，溧上即溧水之滨。

五十岁，才第一次有能力把母亲接到身边。

县尉是九品小官，掌一县的治安与催征赋税。他在溧阳任上过得并不如意：《新唐书》说他「为诗有理致，最为愈所称」，而性子狷介，与人不合；又有记载说他常去溧阳城外的投金濑（一名投金潭）徘徊吟诗，荒废县事，县令另派人代他处理文书，并分其俸禄的一半。此事见于唐人记载，未必尽实，而他在溧阳四年之后即辞官，是事实。

韩愈与他交情最深。贞元八年（792）二人初识，此后诗文往还三十年；韩愈作《荐士》一诗，推崇孟郊与张籍，说「有穷者孟郊，受材实雄骜」，又说他「冥观洞古今，象外逐幽好」。孟郊卒于元和九年（814），韩愈作《贞曜先生墓志铭》，又作《哭孟郊》诸诗，其中的「故人憔悴思抑塞，凝望天南东复东」，是唐人哀挽之作里很沉的一句。

他的诗风，历来与贾岛并称「郊寒岛瘦」。苏轼在《祭柳子玉文》里说「元轻白俗，郊寒岛瘦」，四个字把四家诗风各定了一个字：元稹轻，白居易俗，孟郊寒，贾岛瘦。孟郊的寒，说的是他的诗多写穷苦，字句清苦，如「借车载家具，家具少于车」；而《游子吟》是他诗里少见的一首暖的。

一个写惯了苦的人，写出这样三十个字。

这首诗的体裁是五言古诗。古体不讲平仄对仗，篇幅自由；这一首六句三十字，句式与五律不同而用韵自便。唐人作古体，多用五言，孟郊尤好五古，其集中五古占了大半，长篇如《秋怀》十五首，短篇如《游子吟》。

「谁言寸草心」一句，有的本子作「谁言寸草心」，也有作「难将寸草心」者，异文不多，而意思相近。清人编《唐诗三百首》收此诗，题下即录自注；近人选本也多照录。

这首诗在后世几乎成了母爱的代名词。它被写进课本，被写成歌，被印在各种地方；而回到贞元十六年的溧阳，它是五十岁的孟郊在迎母亲来住的那一年写的——一个人半生不得志，到了五十岁才有一处可以安顿母亲的地方，所有的感慨都收进了那根针线里。

我重读这首诗，最在意的不是末两句的比喻，而是「临行密密缝」的那一针一线。比喻是道理，针线是事实。道理说完了，事实还在那里：母亲在灯下缝，儿子要走。

孟郊另有一首《游子》，写的是同一件事：「萱草生堂阶，游子行天涯。慈亲倚堂门，不见萱草花。」萱草是忘忧草，古人种在堂前，以此忘忧；而母亲倚门望的是远行的儿子，堂前的萱草她根本没看见。两首并读，才知道他心里这一件事放了很多年。

三春晖三个字，后来成了形容母爱最常用的词。用它的人多半不记得孟郊，也不记得溧阳，只记得那一片阳光。大约好诗就是这样，出处渐渐不重要了，留下的只是那一点暖。

写父母之恩的诗，来源很早。《诗经·小雅·蓼莪》说「父兮生我，母兮鞠我。拊我畜我，长我育我，顾我复我，出入腹我」，末了说「欲报之德，昊天罔极」——要报答的恩德，像天一样没有边际。这几句与「报得三春晖」说的是同一件事，而用了两百多年后才有人把话说得这么短。汉乐府有《孤儿行》，古诗有《悲歌》，写的是孤儿与行子的苦；唐人诗里写母亲的，可以举出的并不多。所以《游子吟》一出，就成了这一题材的代表。至于「寸草」与「春晖」这组比喻，前人未曾用过：晋人束皙《补亡诗》有「嗷嗷林乌，受哺于子」之句，以乌鸦反哺喻人子之孝，是另一个取喻的路子；以寸草对春晖，见于孟郊此诗，此后遂成定式。宋人以后用「春晖」喻母恩的，多半是从这一句来的。

孟郊的好友韩愈，另有写母爱的文字，而口气完全不同。他的《祭十二郎文》写的是叔侄之情，《欧阳生哀辞》写到朋友的父母；他本人幼年失怙，由兄嫂抚育，故集中写母爱的作品不多。二人并称韩孟，诗风却相去甚远：韩愈以文为诗，好用奇字与险韵，篇幅多长；孟郊作诗苦吟，字字锤炼，篇幅多短。二人曾作联句，据说长达数百韵，是唐诗里最长的联句之一。而《游子吟》的三十字，与韩愈那些长篇古诗摆在一起，反而是短的更能留下来。

留下的不是道理，是那根针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