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卖油翁》是谁写的?「无他,但手熟尔」讲的是什么意思?
陈康肃公擅长射箭,当世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,他也因此自夸。
陈康肃公擅长射箭,当世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,他也因此自夸。
我第一次读《卖油翁》,是在课本上,读完之后只记住四个字:熟能生巧。课文后面要背的中心思想就这一句,于是整篇文章变成了一则寓言,人物与来历都不重要。后来重读,才觉得这篇文章其实不太好懂——它讲的好像又不只是「多练练就行」这么简单,至少欧阳修写的时候,未必是想给小学生讲道理。
事情是这样的:陈康肃公尧咨善射,当世无双,他自己也很得意。有一次他在自家园子里射箭,一个卖油的老翁放下担子站着看,看了很久不走。「见其发矢十中八九,但微颔之」——射十箭中八九,老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这个反应惹恼了陈尧咨,他问:你也懂射箭吗?我射得难道不好吗?老翁说:「无他,但手熟尔。」没有别的,只是手熟罢了。
老头说完,当场演示了一遍:取一个葫芦放在地上,用一枚铜钱盖住葫芦口,慢慢地用勺子舀油往里倒,油从钱孔进去,钱一点没湿。做完他说:「我亦无他,惟手熟尔。」
这一段里最耐读的,其实是老翁的那个眼神:「睨之」。睨是斜着眼睛看,不是恭恭敬敬地看,也不是仰着头佩服地看。一个卖油的老人,斜着眼看当朝状元射箭,看完只微微点头。这两个动作把两个人的位置颠倒了过来:射箭的人急着要人夸,看的人却不当回事。
陈尧咨(970—1034)字嘉谟,阆州阆中人,咸平三年(1000)的状元,谥号康肃,所以文中称陈康肃公。他确实是宋初有名的神射手,《宋史》本传说他「善射,尝以钱为的,一发贯其中」,大概和文章里写的差不多。真宗时他历任知制诰、翰林学士,又出知天雄军、知郓州,官做得不小;而他的性子被认为刚暴,几次因事被徙官。这样一个人被一个卖油的老人当面说「无他,但手熟尔」,场面多少有点难堪。
说到这里,我想起一个小时候没想明白的问题:射箭和倒油,是一回事吗?
说实话我觉得这个类比有点滑头。射箭本就比倒油难得多,而老翁偏要用自己的熟,去消解别人的能。文章最后写陈尧咨「笑而遣之」,笑了笑把他打发走——这一笑里有什么,欧阳修没写,读者可以自己想。也许是被说服了,也许是懒得计较,也许只是觉得这老头有意思。
欧阳修(1007—1072)字永叔,吉州永丰人,这篇文章收在他的文集里,也有选本注为出自《归田录》。《归田录》是他晚年所作的笔记,记的是朝廷掌故与士大夫的轶事,序里说他写这些是「以备闲居之览」。也就是说,这很可能是他记下来的一则传闻,未必真有其事。陈尧咨善射,《宋史》有载;而那位卖油的老翁,除了这一篇文章,别处找不到。
文章的好处,一半在它的短。全文不到一百五十字,有场面,有两个人,有对话,有一个完整的动作演示,最后还留了一个笑。宋人的笔记小品,往往就是这样:不铺陈,不议论,讲完就收。
「无他,但手熟尔」这七个字后来成了成语「熟能生巧」的出处,被人用在各种场合:练字、学琴、做工。可原文的意思其实更窄也更冷一点——它说的不是「只要练就能成」,而是「你这点本事,也没什么了不起」。这是一句消解的话,不是鼓励的话。
我疑心欧阳修记录这件事,兴趣不在道理,而在人:一个状元,一个卖油翁,一个急着要人认可,一个根本不在乎。
文中还有几处值得留意:「释担而立」是放下担子站着,「久而不去」是看了很久不走——老人是主动留下来的,他要看;「但微颔之」是只微微点头,赞得很克制;等到陈尧咨忿然质问,他才不紧不慢地拿出葫芦演示。整个过程里,老人的动作一直是慢的:「徐以杓酌油沥之」,一个徐字,是慢慢地。
慢慢地倒完一勺油,是这篇文章里唯一的技术含量。
陈尧咨的结局,《宋史》说是卒于知天雄军任上,年六十五。他一生做过翰林学士,做过知州,射术之精却是最被人记住的一项——而这多半要归功于这篇一百五十字的短文。一个人的生平被一则寓言盖住,这种事在历史上不算少见。
读这篇的时候还有个细节容易被跳过:老翁演示完说的那句话,比他先前那句多了一个「惟」字——先前说「无他,但手熟尔」,后来是「我亦无他,惟手熟尔」。两句几乎相同,而第二句加上了「我亦」,把自己也摆了进去。他不是居高临下地教训,是拿自己作比。这一点,小时候完全没看出来。
「熟能生巧」四个字被挂在练字本的扉页上,被老师写进评语里,用它的人多半没读过原文。原文其实是一则关于骄傲的小故事,也可以说是一则关于「评价」的小故事:你以为了不起的本事,在另一个熟练的人眼里,不过是手熟。至于这样的眼光对不对,欧阳修没有下判断,他只写了那一笑。
陈尧咨家里还有一位更不客气的人——他的母亲冯氏。宋人王辟之《渑水燕谈录》记:陈尧咨出守荆南回来,母亲问他在任上有什么善政,他回答说荆南是要冲,常有宴会,自己在宴上展示了射术,座上的人没有不佩服的。他母亲听了大怒,说:「汝父教汝以忠孝辅国家,今汝不务行仁化而专一夫之技,岂汝先人之志邪?」说完拿起杖就打,把他佩的金鱼袋都打碎了。这一段与《卖油翁》合在一起看很有意思:一个是卖油的老翁说「无他,但手熟尔」,一个是自己的母亲说这点技艺算不得正事。两个人从两个方向,把他的「当世无双」说轻了。
陈家三兄弟,在宋初都很有名:长兄陈尧叟是端拱二年(989)的状元,官至同平章事、枢密使;次兄陈尧佐进士出身,也做到宰相,还善书法,尤工古隶;陈尧咨最小,咸平三年(1000)状元,官至翰林学士、武信军节度使。三兄弟都进士及第,两人入相,而小儿子在后人记忆里留下的最清楚的一笔,是射箭。
一个人的一生,被一则寓言盖住了。
以技艺说道理,来源比宋人早得多。《庄子·养生主》里的庖丁解牛,文惠君看了说他技盖至此乎,庖丁答「臣之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」——我所好的是道,比技更进一步;《庄子·达生》里的佝偻承蜩,说的是「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」。两则寓言讲的都是技进于道。而《卖油翁》讲的只有技:无他,但手熟尔。它不往上说道,只往下说熟,这一层与庄子不同,倒更接近民间的经验——做多了自然顺手,没什么玄妙。欧阳修写《归田录》时已六十余岁,序里说所记的是「朝廷之遗事,史官之所不记,与夫士大夫笑谈之余而可录者,录之以备闲居之览也」。这段话把书的性质说得很清楚:它不是史,是闲居时记下来的闲话,所以其中人物可以不必考实,故事也可以不必有据。读《卖油翁》,最好就当作一则闲话来读。
传闻未必尽实,而文章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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