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三峡》出自哪部书？「朝发白帝，暮到江陵」是谁讲的？

「自三峡七百里中，两岸连山，略无阙处。」《三峡》开篇这一句，先给了一个范围：七百里，两岸都是山，几乎没有缺口。阙是空缺、中断。这两句写的不是某个景点，是一整段江。

这一段出自郦道元《水经注》卷三十四《江水》。《水经》旧题汉代桑钦撰，一说为三国时人所作，只记水道一百三十七条，文字极简；《水经注》是为它作的注，四十卷，记水道一千二百余条，注文比原文多出二十倍。注里引书四百余种，兼记山川、城邑、物产、风俗、传说，是一部地理书也是一部文章。

注比经多二十倍。

郦道元（约470—527）字善长，范阳涿县（今河北涿州）人，北魏时历任尚书主客郎、治书侍御史、御史中尉等职。《魏书》《北史》都有传，说他为政严猛。他作《水经注》，据其自序，是因为前人的地理书「辞不经见，事不悉备」，所以要补完它。

三峡是瞿塘峡、巫峡、西陵峡的合称，西起今重庆奉节白帝城，东至湖北宜昌南津关，全长约二百公里。文中所说的七百里，是古里的约数，指的正是这一段。

「重岩叠嶂，隐天蔽日，自非亭午夜分，不见曦月。」重重叠叠的山岩像屏障一样，遮住了天与太阳；除非正午与半夜，看不见太阳和月亮。这两句写的是峡之深：山高谷窄，一天里只有很短的时间能见到光。

写得最准的是这一句。

「至于夏水襄陵，沿溯阻绝。」到了夏天，大水漫上丘陵，上行下行的船都断了。襄是漫上，陵是山丘；沿是顺流而下，溯是逆流而上。这两句写的是夏天的三峡：水大到行船断绝。

「或王命急宣，有时朝发白帝，暮到江陵，其间千二百里，虽乘奔御风，不以疾也。」有时王命紧急要宣布，早上从白帝城出发，傍晚到江陵，中间一千二百里，即使骑着奔马、驾着风，也比不上它快。

这一句是全文最有名的一句，而它是郦道元引来的。南朝宋人盛弘之《荆州记》记三峡：「朝发白帝，暮到江陵，其间千二百里，虽乘奔御风，不以疾也。」《水经注》录其文，后世选本又从《水经注》里取出，遂以为郦道元所写。

一句引文，传了一千五百年。

李白「朝辞白帝彩云间，千里江陵一日还」，用的正是这一件事；而他写的是自己遇赦东归的实境，与《荆州记》所说的王命急宣不同。一件事，两种写法，后者更出名。

「春冬之时，则素湍绿潭，回清倒影。」春冬两季，白色的急流与碧绿的深潭，回旋着清波，倒映着影子。以上是水，以下是山：「绝巘多生怪柏，悬泉瀑布，飞漱其间。清荣峻茂，良多趣味。」

这两段一写水一写山，是全文最平静的一段：夏天的三峡是险的，春冬的三峡是有趣的。

「每至晴初霜旦，林寒涧肃，常有高猿长啸，属引凄异，空谷传响，哀转久绝。」每到初晴或下霜的早晨，林寒涧静，常有高处的猿猴长啸，声音接连不断，凄清异常，在空谷里回响，哀婉的声音很久才消失。属引是连续不断，凄异是凄凉怪异。

猿啸是这一段里写得最细的声音。

「故渔者歌曰：巴东三峡巫峡长，猿鸣三声泪沾裳。」所以打鱼的人唱道：巴东三峡里巫峡最长，猿猴叫三声，听的人眼泪沾湿了衣裳。全文以这句渔歌收束，与杜甫在夔州所听到的猿啸，是同一个声音。

这一篇之所以能当文章读，一半在它的次序：先写山（两岸连山），再写夏水（襄陵阻绝），再写春冬（素湍绿潭），再写秋旦（高猿长啸）。四季之中，夏最险，秋最哀，春冬最静。

四季之中，秋最哀。

《水经注》的文笔，前人多有评。清人刘熙载《艺概》说：「郦道元叙山水，峻洁层深，奄有《楚辞》《山经》《汉书》之长。」柳宗元的山水游记，如《小石潭记》，写石的奇、水的清、鱼的静，笔法与《水经注》这一段相近。

郦道元未曾到过南方。《魏书》本传记他一生的行迹都在北方，三峡之景他并未亲历，所据的是前人记载与传闻，故文中多引他人之文——盛弘之《荆州记》、袁山松《宜都记》都在此段中被引用。而写出来的景，比许多亲历者更真。

未曾到过，写得像亲历。

今人选本多把这一段取名为《三峡》，题作郦道元。它的本名是《水经注·江水》的一段，是注文，不是独立的文章。这一点常被读者忽略。

三峡之名，古今所指略同。郦道元所记的白帝城在今重庆奉节，江陵即今湖北荆州。1959年以后的地理实测，三峡全长约一百九十三公里；古人所说七百里，是举其大数。

这一段里的「猿鸣三声泪沾裳」，与李白「两岸猿声啼不住」，写的是同一种声音。猿啸入诗，在唐人笔下几乎成了三峡的标志；而最早把它写下来的，是这一类地理书。

《水经注》的成书，与郦道元的结局有关。孝昌三年（527），他任关右大使，赴任途中被萧宝夤的部下围于阴盘驿亭，断水而死，《魏书》本传载其事。他一生未到过南方，而书中所记南方水系极多，所据的都是前人记载与传闻。

清人治《水经注》者不绝，全祖望、赵一清、戴震各有校本，清末王先谦合校诸本为《合校水经注》，近人又有《水经注疏》。一部注书，聚了千年的校勘，遂有所谓「郦学」之名。而其中被选入读本的，只有写三峡的这一段。

一部注书，成了一门学问。

《水经注》记江水的这一段，前后不止三峡。卷三十三、卷三十四记岷山至江陵的水道，其中写黄牛滩、写西陵峡、写空泠峡，各有数十字；今人选本所取的，只是写三峡的这一段。这一段之所以被人取出，一半在它写得好，一半在它引了盛弘之《荆州记》与渔歌，材料本身就有文。近人考郦注所引之书，盛弘之《荆州记》与袁山松《宜都记》都是南朝地记，原书已佚，赖郦注而存片段；《荆州记》记三峡之文，今人辑本多从《水经注》中录出。

原书已佚，赖注而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