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之仪《卜算子》「只愿君心似我心」写于何时？它为什么会像民歌？

头一次读「我住长江头，君住长江尾」，我以为这是民歌，不是文人的作品。句子太直了，直得像小孩子说话，没有一点学问气。后来知道作者是李之仪，才知道文人也可以这样写——或者说，他是有意这样写的。

「日日思君不见君，共饮长江水。」天天想你却见不到你，好在喝的是同一条江里的水。这两句是全词最好的地方：两个人分隔千里，能共有的只有一江水。

「此水几时休，此恨何时已。」这江水什么时候停，这别恨什么时候完。休是停止，已是完了。两句把江水与别恨绑在一起：水不停，恨不完。

「只愿君心似我心，定不负相思意。」只希望你的心像我的心一样，一定不辜负这一番相思。这两句是全词流传最广的两句，也是最像誓言的两句。

李之仪（1038—1117）字端叔，号姑溪居士，沧州无棣（今山东无棣）人。他举进士于治平四年（1067），早年曾从苏轼于定州幕府，为苏轼所知；因得罪权臣，崇宁二年（1103）被编管太平州（今安徽当涂），此后居姑溪之畔，自号姑溪居士。他晚年编管太平州时，遇当地歌妓杨姝，后娶之；旧说以为此词即为杨姝而作，而证据只是后人的推测。

这一层不必当真，也不必否认，知道有此一说就好。

他一生与苏轼交谊很深。苏轼谪黄州、惠州、儋州，二人书信往还不绝；李之仪所编的《姑溪居士文集》里，与苏轼有关的文字不少。他论诗文主张「造语贵成就」，反对堆砌；作词也是这一路，不用典，不设色，字句都很平常。

毛晋在《姑溪词跋》里说他的词「古乐府俊语」，又说「长于淡语、景语、情语」——这三样，说的正是这首《卜算子》的样子。

词牌卜算子，双调四十四字，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。此调在北宋已经流行，苏轼有「缺月挂疏桐」一首，陆游有「驿外断桥边」一首，都是名作；三首的调子各不相同，而以李之仪这一首最口语。

为什么它像民歌？因为它用的是民歌的句法：起句用「我」和「君」对举，两句一意，反复而不避重复；上下片都以「此」字领起问句，问而不答。汉乐府《上邪》「上邪！我欲与君相知，长命无绝衰」，南朝民歌《子夜歌》，都是这样的句法。宋代的文人词里，刻意学民歌的不多，这一首是最成功的一例。

还有一处：全词四十四字，没有一个典故，没有一个生僻字，连「长江」也是直说。唐五代的词多写闺阁、多用代言，而这一首开口就是「我」，把代言换成了自述。

开口一个我字，在宋词里并不常见。

关于作年，没有定论。编年者多系于他晚年居太平州之时，理由只是那时他身在江南、境遇孤寂，与词中的口气相合；也有人以为作于早年，别无佐证。今人多不确指，只说作年不详。

这首词在后代很有名，而引用最多的仍是末两句。「只愿君心似我心」被写在信笺上、刻在器物上，用法早已不限于别情。而回到原词，它是接在「此水几时休」后面的：先说恨没有完，再说愿你不负我。恨在前，愿在后，两样合起来才是一个人真正的心思。

先说恨不完，再说愿你不变心。

李之仪存词不多，《全宋词》录其词九十余首，而以这一首流传最广。他的文集《姑溪居士文集》五十卷，今存；又有《姑溪词》一卷。他的名字在文学史上不算响亮，常被人当作苏轼的交游之一提一句，而这一首词，比许多名家的作品传得还远。

我读它的时候有个习惯，总爱把它和《上邪》放在一起念。《上邪》是「山无陵，江水为竭，冬雷震震夏雨雪，天地合，乃敢与君绝」，一口气说出五件不可能的事；这一首只说了一件：共饮长江水。一繁一简，而意思相近。民歌到了文人手里，往往就是这样——保留了那股直，去掉了那股野。

词里还有一处小地方：「此恨何时已」的恨，不是怨恨，是遗憾。宋词里的恨字多半是这个意思，读的时候容易误会。

这首词的流传，也靠过音乐。它被谱成歌曲，今人唱的《我住长江头》就是青主（廖尚果）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所作的同名艺术歌曲，用的歌词一字未改。一首宋人的小令，隔了八百多年配上钢琴，听起来并不违和——大约因为它本来就像一首歌。

李之仪与苏轼的交往，是他一生里最要紧的一段。元祐八年（1093），苏轼出知定州，辟李之仪入幕，掌机宜文字，二人相处不过一年余；而此后苏轼贬惠州、贬儋州，书信往还不断。今存苏轼文集中有《与李端叔书》数通，李之仪文集中也有多篇与苏轼有关的题跋。他论诗文主张「造语贵成就」，以为作诗不必堆砌故实，要在自然；这一路与苏轼的主张相近。苏轼卒后，他在跋语里反复说到这位老友，文字不多，而分量很重。

晚年他得罪权臣，崇宁二年（1103）被编管太平州（今安徽当涂）。编管是宋代处置官员的一种方式：编入当地名籍，受地方官管束，不得自由迁徙。他在当涂居姑溪之畔，自号姑溪居士，遇歌妓杨姝，后娶为妻；杨姝能琴，当地有弹琴的旧迹与他相关。大观年间遇赦北归，政和七年（1117）卒，年八十。他一生官位不高，而活得很长，留下的文字里，最出名的仍是这一首小令。

这样的句子，宋词里不多见。

「长江头」与「长江尾」之间的距离，在宋代是一段很实在的路程。长江自蜀中出峡，经江陵、鄂州、江州、池州，到太平州、建康以下入海，全线数千里；唐宋时行旅多顺江而下，下水快，上水慢，武昌到建康一段，舟行常需一二月。书信靠舟船与人带，往复一次动辄数月，所以宋人诗里说「欲寄彩笺兼尺素，山长水阔知何处」，说的不是夸张，是实情。李之仪居太平州（今安徽当涂），正当长江下游，而词中所思之人若在长江另一头，中间隔着的正是这几千里水路。「日日思君不见君，共饮长江水」的好处，正在它把这段水路变成了一条共有的东西——两人分处两头，能共有的只剩这江水。唐人也有类似的写法，白居易「共看明月应垂泪，一夜乡心五处同」，以明月系五处之人；李之仪以一江水系两人，取法相近，而句子更短，也不提月亮，只提水。

一江水系着两个人，也隔开了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