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知章《咏柳》的「二月春风似剪刀」好在哪里？写于何时？

「碧玉妆成一树高，万条垂下绿丝绦。」贺知章《咏柳》开篇这两句，把一棵柳树写成了一个人。碧玉是青绿色的玉，妆成是打扮成的样子；一树高是整整一棵树的高度。万条是千万条柳枝，绿丝绦是绿色的丝带。

一棵树，被写成了一个打扮好的人。

碧玉二字还有一层意思：晋人乐府《碧玉歌》有「碧玉小家女」之句，后遂以碧玉称年轻女子。以碧玉起句，既是写柳色之绿，也暗含了拟人——柳树像一位妆成的女子。这一层不必坐实，而唐人常用「碧玉」作此解。

「不知细叶谁裁出，二月春风似剪刀。」不知道这细细的叶子是谁剪出来的，原来二月的春风就像一把剪刀。这两句是全诗最有名的一联，也是咏物诗里最著名的比喻之一。

这一联的写法，是先问后答：第三句设问，第四句作答。咏柳的诗极多，而把春风比作剪刀的，贺知章是第一人。

先问一句，再答一句。

这个比喻的好处，在它把看不见的春风变成了看得见的工具。春风无形，柳叶有形；以剪刀喻春风，无形之物忽然有了动作与形状。此后宋人梅尧臣有「春风骋巧如剪刀，先裁杨柳后杏桃」，正由此句化出。

后人用剪刀写春风，都从这一句来。

贺知章（约659—约744）字季真，越州永兴（今浙江杭州萧山）人。证圣元年（695）进士，武周至玄宗朝历任太常博士、礼部侍郎、工部侍郎、秘书监等职。天宝三载（744）上疏请度为道士，舍宅为观，归越州，玄宗赐诗送行，百官饯于长乐坡，其年卒，年八十六。

八十六岁辞官归乡。

他性放旷，晚号四明狂客，又好饮酒，与李白、张旭等人交游。李白《对酒忆贺监二首》序中称他在长安初见李白，读《蜀道难》，呼为「谪仙人」——这一段是唐人流传最广的知遇故事。

呼李白为谪仙人，是他。

《咏柳》的作年，各家不能确定。一说作于天宝三载（744）归越之后，以其写越中风物；一说作于早年居乡时，而集中无纪年可考。今人编年多归之于早年或晚年两可之间，而归于其诗风轻快一路。

这一首在《全唐诗》里题作《咏柳》，也有的本子题作《柳枝词》。咏物之作取首句或就物命题，唐人集中常见。

四句二十八字，写的是一株柳。前两句写它的整体：树高、枝垂、色绿；后两句写它的细部：细叶是谁裁出来的。由大到小，是这一首的层次。

从整棵树到一片叶。

咏物诗的难处，在不粘不脱：太粘则呆，太脱则泛。这一首写柳而始终不离柳，末句却把春风带进来，于是柳叶之细有了出处，春风也有了形状。

不粘不脱，是咏物的标准。

贺知章存诗不多，《全唐诗》录其诗十九首，而以《咏柳》与《回乡偶书》二首流传最广。《回乡偶书》「少小离家老大回，乡音无改鬓毛衰」，写的是他归越之后的情形，与《咏柳》的轻快不同。

一个人写了离别与还乡。

「二月春风似剪刀」一句，今人引用时多半只取比喻之巧，而它本是回答上一句的问：细叶谁裁出？春风裁出。问与答之间，只隔一句。

读这一首，最宜留意它的顺序：先写树（碧玉妆成），再写枝（万条垂下），再写叶（细叶谁裁出），最后写风（二月春风）。四句写四样，一样比一样小，而末句把四样都收住了。

贺知章在长安做了几十年的官，历太常博士、礼部侍郎、工部侍郎，最后为秘书监，时人称之为贺监。他性放旷，好饮酒，与张旭、李白等人交游；杜甫《饮中八仙歌》写他「知章骑马似乘船，眼花落井水底眠」，说的是醉后骑马、落井犹眠的样子。天宝三载（744）他上疏请度为道士，舍会稽的宅为千秋观，玄宗许之，命百官饯送于长乐坡，又赐诗赠行。归乡之后，他作了《回乡偶书》二首，「少小离家老大回，乡音无改鬓毛衰」与「儿童相见不相识，笑问客从何处来」，写的都是归乡当日的事。其年卒，年八十六。

咏物之作，六朝已有，唐人极盛。初唐的咏物多是应制与隶事，如李峤有咏物诗一百二十首，分咏日月星云、珠玉锦绣，几乎是类书式的排比；盛唐以后，咏物多寄意，如骆宾王《在狱咏蝉》、杜甫《孤雁》。贺知章这一首咏柳，通篇不著一个柳字：碧玉是柳色，绿丝绦是柳枝，细叶是柳叶，末句的春风是裁叶的刀。不着题面而句句是题，是咏物的一法。后世借柳讽人的也有，如曾巩《咏柳》「乱条犹未变初黄，倚得东风势便狂」，写的是柳，指的却是人；与贺知章只写柳本身，取径正相反。

柳在唐人诗里，多半与离别相连。折柳送别是唐人习俗，长安灞桥尤盛，李白「年年柳色，灞陵伤别」即指此地；柳与「留」谐音，折柳相送，取的是挽留之意。而《咏柳》一首通篇不写离别，只写柳的样子：树高、枝垂、叶细、风裁。在唐人咏柳的诗里，这样只写物的，反而不多。

「万条垂下绿丝绦」的绦字，指的是丝带。古人以绦系物，取其细长；以绦喻柳枝，取的正是细长下垂之形。白居易《杨柳枝词》「一树春风千万枝，嫩于金色软于丝」，与这一句取喻相近，而白诗多写其柔，贺诗多写其形。同是咏柳，一个写手感，一个写样貌。

他归乡时，朝士赋诗送行，玄宗亦有诗；他作《答朝士》以答：「钑镂银盘盛蛤蜊，镜湖莼菜乱如丝。乡曲近来佳此味，遮渠不道是胡儿。」写的是家乡的风物，口气诙谐。镜湖在越州（今浙江绍兴），是他归乡后所居之地，唐时湖周三百余里；归乡以后所作的诗，多写镜湖与故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