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宗元《江雪》写于何时？「孤舟蓑笠翁」是在写自己吗？

二十个字，构成一个几乎绝对安静的世界。山上的鸟没有了，路上的人没有了，江面上只剩一条船，船上一个人，在雪里钓鱼。我第一次读到它是在课本上，插图是一幅水墨：大片空白，中间一点舟。当时只觉得画面干净，后来知道柳宗元写它的时候人在永州，正在一生中最不得意的那十年里，再看那片空白，感觉就不一样了。

「千山鸟飞绝，万径人踪灭。」千万座山上鸟都飞尽了，千万条路上人的踪迹都灭了。绝是尽，灭是没有。这两句写得极狠：鸟与人两样都没有，只剩下山、路和雪。

「孤舟蓑笠翁，独钓寒江雪。」一条小船上，披蓑衣戴斗笠的老翁，独自在寒冷的江面上，钓着雪。蓑是草编的雨衣，笠是竹编的斗笠；寒江雪三字连读，雪是落在江上的，也是他钓的。

钓雪不是钓鱼，这是这首诗最奇怪的地方。

雪怎么钓？历来注家对这一句的说法不少：有以为是把雪比作鱼，有以为是写渔翁的痴，也有以为只是写他在雪中垂钓，「寒江雪」三字连缀成景，不必坐实。清人评此诗，多以为有寄托：渔翁是柳宗元自己，孤舟与独钓说的是他被贬之后的处境。这一说最流行，而它是读出来的，不是作者说过的。

柳宗元（773—819）字子厚，河东解（今山西运城）人，贞元九年（793）进士，贞元十四年（798）登博学宏词科，授集贤殿正字，后为监察御史里行。贞元二十一年（805）正月顺宗即位，王叔文、韦执谊等主持革新，柳宗元与刘禹锡同在其列，前后一百四十六日；八月顺宗内禅，宪宗即位，革新失败，王叔文被杀，八人被贬远州，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。柳宗元贬邵州刺史，途中再贬永州司马，时在永贞元年（805）冬。

永州在今湖南永州，唐时属江南西道，地僻而湿。他在这里住了十年，元和十年（815）正月奉诏回京，三月又贬柳州刺史，元和十四年（819）卒于柳州，年四十七。

十年永州，四年柳州，他没有再回长安。

永州十年所作的《永州八记》，是中国山水游记的开创之作：《始得西山宴游记》《钴鉧潭记》《小石潭记》诸篇，写的都是永州城外的小山小水，篇幅都短，而自出手眼。此前六朝的山水文字多是书信与地记，到他这里才成为一种独立的文体。清人刘熙载《艺概》说他「游记之祖」，又说他的山水记「穷形尽相，而意在言外」。

意在言外四个字，也可以拿来读《江雪》。

他在永州所作的诗里，写渔翁的不止这一首。《渔翁》「渔翁夜傍西岩宿，晓汲清湘燃楚竹。烟销日出不见人，欸乃一声山水绿」，也写渔翁，而调子不同：那首有声音，有颜色，有人；这一首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雪。

同是写渔翁，一个热闹，一个极静。

二十个字的绝句，写成这样是很特别的。唐人绝句多为四句起承转合，而这一首前两句铺天盖地，后两句忽然缩到一条船上——从千万座山到一个人，中间没有任何过渡。这个大与小的对比，是它最有力量的地方。

还有一处：四句的头一个字连起来是「千万孤独」。这当然是巧合，而读的人很难不注意到。前人早已指出这一点，多半当作趣谈；也有人以为柳宗元是有意安排的，这就不必深求了。

四句首字，被后人读出了四个字。

柳宗元的诗存一百四十余首，多半作于贬谪之后。他论诗主张「文者以明道」，见其《答韦中立论师道书》；而他自己最好的诗，写的都不是道，是山水与孤寂。苏轼评他的文，说「外枯而中膏，似淡而实美」，又说「发纤秾于简古，寄至味于澹泊」——这句话拿来评《江雪》，比评他的散文更合适。

此诗的作年，一般定在永州时期，具体年份不能确指；今人编年多系于元和二年（807）前后，理由只是那时的心境与诗中相合，并无实证。永州的冬天湿冷，江上落雪是常有的事，诗中写的很可能是实见的景。

写实的景，被读成了寄托。

历代选本几乎都收这一首。《唐诗三百首》收五绝一体，即收此诗；明人李攀龙《唐诗选》也选了它。二十个字，人人能背，而它的解说却一直没停：有人说渔翁是自况，有人说只是写景，也有人说那是一种禅意。几种说法都不算错，而柳宗元自己没有说过一句。

我倾向于不去坐实它。一个人在永州的冬天看见江上有人钓鱼，写了下来，写的时候未必想着自己；而读的人知道他这一年的处境，自然会把那个人看作他。诗的好处，正在于它既能只当作一幅画看，也能当一个人的处境看。

二十个字，空得能盛下很多东西，这就是它了不起的地方。

永州十年是他著述最盛的时期。《永州八记》之外，《捕蛇者说》作于永州，以捕蛇者蒋氏三代之死，写「苛政猛于虎」；《三戒》三篇（《临江之麋》《黔之驴》《永某氏之鼠》）是寓言小品，写得极短而讽意极深；《送薛存义序》说「凡吏于土者，盖民之役，非以役民而已」，把官吏称为百姓的仆役，是唐人文中少见的明白话。论说文如《封建论》《天说》《天对》，也都是永州所作。一个人在最不得志的十年里写出这些东西，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。元和十年奉诏回京时，他本以为可以回朝廷，结果因刘禹锡「玄都观里桃千树」一诗牵连，三月即改贬柳州；柳州比永州更远。四年后他卒于柳州，年四十七，临终前把文稿托付给刘禹锡，刘禹锡为其编成《柳河东集》三十卷，并作《祭柳员外文》。今存的柳集，就是那一部。

《江雪》在后世的流传，还沾了画的光。宋元以后画家多画「寒江独钓」，今传马远的《寒江独钓图》，画的是一叶扁舟、一个渔人，四周大片空白，与这首诗的意境相合；后人常举此画与《江雪》并论，而画与诗之间并没有直接关系，只是取境相近。二十个字的诗被画成了大片留白的水墨，说明它本身就带着画面：前两句是远景，后两句是近景，中间没有一句解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