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维《送元二使安西》为什么又叫《阳关三叠》？写于何时？

这首诗有两个名字。题作《送元二使安西》时，它是王维的一首七绝；题作《阳关三叠》时，它是一首歌。唐人送别，唱的是后者。后人读它，多半读的是前者。两个名字之间的差别，其实是诗与音乐分家之后留下的一道缝。

「渭城朝雨浥轻尘，客舍青青柳色新。」渭城在今陕西咸阳东北，是秦汉时的咸阳故城，唐时改名渭城，为长安西去的必经之地。早晨下了一场雨，把路上的浮尘打湿了；客舍旁边的柳树被雨洗过，颜色是新的。浥是沾湿。

这两句写的都是干净：雨洗过的路，洗过的柳。写送别而先写干净，往常不多见——送别的天气多半是坏的，高适写「千里黄云白日曛」，就是昏的。王维这一首偏要写一场刚刚下过的细雨。

「劝君更尽一杯酒，西出阳关无故人。」再喝完这一杯吧，出了阳关往西，就没有熟人了。阳关在今甘肃敦煌西南，与玉门关同是汉唐以来出塞的要道；安西指安西都护府，治所在龟兹（今新疆库车），唐代辖西域诸地。

从渭城到安西，路程几千里。

元二是谁，没有确切记载。唐人以行第相称，元二是元家的老二；他奉命出使安西，王维在渭城为他送行。有人以为是元载，也有别的说法，都不能证实。

王维（约701—761）字摩诘，河东蒲州（今山西运城）人，开元九年（721）进士。他一生多半在长安为官，开元二十五年（737）曾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使凉州，在河西节度幕中逗留过一年，边塞的景物他是见过的——「大漠孤烟直，长河落日圆」就是那一年所作。

所以他写「西出阳关无故人」，不是一句空话。

此诗的作年，各家不能确指。有的注本定在开元、天宝之间他任官长安时，也有的以为作于安史之乱以后。前一说较为通行，因为元二出使安西，正是盛唐经营西域的时期。

关于唱法，唐人的记载不少。白居易《对酒五首》里有「相逢且莫推辞醉，听唱阳关第四声」，第四声指的是此诗第四句的唱法；刘禹锡《与歌者诗》说「旧人唯有何戡在，更与殷勤唱渭城」，可见中唐时渭城曲仍在唱。

宋代的记载更细：苏轼曾记他听人唱《阳关》，唱法是每句再叠（重复）一次，只有第一句不叠；也有记为三叠者，故名《阳关三叠》。三叠究竟怎么叠，宋人说法已经不同——或说末句三叠，或说全篇三遍，或说除首句外每句皆叠。今存的《阳关三叠》琴谱，最早见于明代的《浙音释字琴谱》，其歌词已在原诗之外加了许多句子。

叠法怎么叠，宋人已经说不清了。

唐人绝句入乐是常事。旗亭画壁的传说里，歌妓唱的就是王昌龄、高适、王之涣的诗；李白的《清平调》也是为唱而作。诗被唱，唱法就会变，变到最后往往与原作分家。《阳关三叠》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例：一千二百年后，人们还在唱它，而唱的词已经不是王维的二十八字。

此诗在后代还有一种用处：作为送别的代称。李商隐「唱尽阳关无限叠」，陆游「阳关常恨不堪闻」，说的都是这一首。凡有离别，就想起阳关。

读这首诗，我常觉得它最有力的是第三句的「更」字。劝君更尽一杯——不是第一杯，也不是最后一杯，是再加一杯。前两句写了那么多干净的景物，到第三句忽然只剩一个动作：再喝一杯。二十字写景，八个字写人，而人情全在那八个字里。

末句「无故人」三个字，是这首诗里最狠的一处。它不说路远，不说艰辛，只说没有熟人。人要到陌生的地方去，最怕的未必是苦，是没有认识的人——这一点，出过远门的人都懂。

王维晚年居辋川，笃信佛教，诗里多写山水与空寂，世称诗佛。而这一首写的是人间最常见的事：送人。二十八字，被唱了一千多年，唱的人和听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，那杯酒始终没有喝完。

阳关与玉门关，是敦煌以西的两座关隘：阳关在南，走的是出敦煌往西南、经鄯善（今若羌）的一路，即所谓南道；玉门关在北，走的是出敦煌往西北、经伊吾（今哈密）的一路，即北道。两关自汉武帝置河西四郡以后即为通往西域的要隘，唐时仍为出塞必经之地。唐人诗里两关并用：王之涣「羌笛何须怨杨柳，春风不度玉门关」，说的是北道；王维「西出阳关无故人」，说的是南道。阳关在唐以后逐渐废弃，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南的古董滩一带，玉门关故址则在小方盘城。

元二要去的安西都护府，是唐在西域的最高军政机构。贞观十四年（640）置西州都护府，后改安西，治所初在西州（今吐鲁番），显庆三年（658）移治龟兹（今新疆库车），统安西四镇：龟兹、焉耆、于阗、疏勒。开元天宝间，安西节度使镇抚西域，高仙芝、封常清先后任此职；天宝十载（751）高仙芝在怛罗斯为大食所败，唐在葱岭以西的势力渐衰。安史之乱起，安西兵东调平叛，西域渐失。所以从长安往安西去，在盛唐是一件要紧的事，也是一件长远的事。

送人出塞的诗，多半写得不豪迈。

王维写送别的诗还有不少。《送别》「山中相送罢，日暮掩柴扉。春草年年绿，王孙归不归」，写的是送完之后回家的那一段；《送沈子福归江东》「杨柳渡头行客稀，罟师荡桨向临圻。惟有相思似春色，江南江北送君归」，把相思比作一路跟着的春色。两首都不写酒，而《送元二使安西》只写一杯酒——二十字写景，八个字写那杯酒，其余全不写。他晚年得宋之问的蓝田辋川别墅，隐居于此，与裴迪唱和，作《辋川集》二十首，《鹿柴》《竹里馆》《辛夷坞》都在其中；上元二年（761）卒，年六十一。他又工画，苏轼在《书摩诘蓝田烟雨图》里说：「味摩诘之诗，诗中有画；观摩诘之画，画中有诗。」这两句评语被引用了近千年，而《送元二使安西》的前两句正可以当画看：雨后的路，客舍，新绿的柳，还有一条往西去的道。

送别的句子，被他写成了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