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口技》——是谁写的？京中善口技者表演了什么？

「京中有善口技者。会宾客大宴，于厅事之东北角，施八尺屏障，口技人坐屏障中，一桌、一椅、一扇、一抚尺而已。」《口技》开篇这几句，先把舞台摆出来：京城里有个擅长口技的人，正逢人家大宴宾客，在厅堂的东北角设了八尺高的屏障，艺人坐在屏障里，所用的东西只有一桌、一椅、一扇、一把抚尺。

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，四样东西，就是全部。

口技是用口模仿各种声音的技艺，古称「象声」，也叫「隔壁戏」。宋人笔记里已有记载：《东京梦华录》记汴京瓦子中的伎艺，有「学像生」「叫果子」之类；明清两代，北京、扬州、杭州的口技都很有名，艺人躲在帐中，学各种声音，听的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。

帐中人不出面，只出声音。

文章接着写表演开始：「众宾团坐。少顷，但闻屏障中抚尺一下，满坐寂然，无敢哗者。」满座安静下来，等他开口。这一段写的是听众，也是先声夺人：还没开始，人已经不敢出声了。

表演的第一段是深夜的一家人：「遥闻深巷中犬吠，便有妇人惊觉欠伸，其夫呓语。既而儿醒，大啼。夫亦醒。妇抚儿乳，儿含乳啼，妇拍而呜之。又一大儿醒，絮絮不止。」远远听见巷子里有狗叫，接着是妇人惊醒、打呵欠伸懒腰，丈夫说梦话，孩子醒了哭，丈夫也醒了，妇人喂奶、拍着孩子哼，另一个大孩子醒了啰嗦不停。

一个院子里的声音，一样一样递出来。

「当是时，妇手拍儿声，口中呜声，儿含乳啼声，大儿初醒声，夫叱大儿声，一时齐发，众妙毕备。」六种声音同时发出来，样样俱全。这是第一段的高潮：从一声狗叫开始，到六声齐发，中间只隔了片刻。

从一声到六声，中间只隔片刻。

第二段是火起：「忽一人大呼火起，夫起大呼，妇亦起大呼。两儿齐哭。俄而百千人大呼，百千儿哭，百千犬吠。中间力拉崩倒之声，火爆声，呼呼风声，百千齐作。」忽然有人喊起火了，丈夫喊、妇人也喊，两个孩子一起哭；一会儿成百上千的人喊、成百上千的孩子哭、成百上千的狗叫，中间夹着房屋崩塌声、火爆声、风声。

百千人、百千儿、百千犬，写的是声的叠加。

「又夹百千求救声，曳屋许许声，抢夺声，泼水声。凡所应有，无所不有。」凡是该有的声音，没有一样没有。这两句是全文对表演的最高评价：不是说他学得像哪一种声音，是说他学得全。

不是像哪一种，是样样都全。

然后是听众的反应：「虽人有百手，手有百指，不能指其一端；人有百口，口有百舌，不能名其一处也。」即使人有一百只手、一百根指头，也指不出其中一端；有一百张嘴、一百条舌头，也说不清其中一处。这两句用夸张写声音之多，也写听众的应接不暇。

应接不暇，是这一段要写的效果。

「于是宾客无不变色离席，奋袖出臂，两股战战，几欲先走。」宾客都变了脸色，离开座位，捋起袖子露出手臂，两腿发抖，几乎要先跑。这是全文最生动的一笔：听的人都信以为真了，火是真的，跑就要跑。

听的人信以为真，是表演的极处。

「忽然抚尺一下，群响毕绝。撤屏视之，一人、一桌、一椅、一扇、一抚尺而已。」抚尺一响，所有声音都停了；撤掉屏障一看，还是那个人、那张桌、那把椅、那把扇、那把抚尺。

撤屏之后，仍是那四样东西。

这一结尾与开头遥遥相对：开头说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，结尾还是这四样。中间那一场大火灾，全是凭一张嘴做出来的。文章不加一句赞美，只把开头的东西再摆一遍，读的人自己会惊叹。

不加赞美，只把开头再摆一遍。

林嗣环字铁崖，福建晋江人，明末清初人，顺治六年（1649）进士，曾任广东提刑按察司副使，分巡雷琼道。他著有《秋声诗》，这篇文章是他为自己的《秋声诗》所作的序，后人把它单独取出，题作《口技》。清人张潮编《虞初新志》，把它收在卷一，此后各家选本多从《虞初新志》转录。

序里的一段记事，成了一篇独立的文章。

《虞初新志》二十卷，成书于康熙年间，所收多是明末清初的传记与记异之文，如魏学洢《核舟记》、林嗣环《口技》，都因这部书而广为流传。张潮在书前的自叙里说，所取的是「事奇而核，文隽而工」的文字。

事奇而核，文隽而工。

这一篇的写法，可以留意它的层次：先是静（满坐寂然），再是动（犬吠、欠伸、儿啼），再到齐发（六种声音），再到大动（火起、百千人呼），最后是戛然而止（抚尺一下）。声音由少到多、由近到远、由小到大，最后一声归零。

由少到多，最后一声归零。

三百余字写一场火，火却只存在于声音里。读它的人看见的不是火，是听众的脸色与发抖的腿——文章写表演，写的是听的人。

关于「抚尺」，也值得一说。抚尺是一件小木器，艺人用它拍案以警众、以定场，也叫醒木。说书、口技之人开场拍一下，满座皆静；文章用它开头，也用它收尾，前后各一下，中间那一整场火，都在这两声之间。

这一篇记事的次序，还可以留意：先写屏障与四样器物，再写犬吠与欠伸，再写六种声音齐发，再写火起百千齐作，最后以群响毕绝收住。由静而动，由少而多，由多而骤停，是一条完整的曲线。写声音的文章，最难的是收；这一篇只用一个抚尺就收住了。

「施八尺屏障」的屏障，是这一篇的关键物件：艺人在屏障后，听者只闻声不见人。屏障一撤，声音的来历全在一个人身上；文章两处写屏障，一设一撤，中间隔着一整场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