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《江南逢李龟年》写于何时？「落花时节又逢君」好在哪里？

这首诗只有二十八字，而它装下的时间跨度，可能是唐诗里最大的：从开元盛世到安史之乱后，前后近五十年。少年时读它，只觉得是一首老朋友重逢的小诗；知道了李龟年是谁、杜甫写它时在哪里，才知道那二十八字里藏着一场大乱。

「岐王宅里寻常见，崔九堂前几度闻。」当年在岐王的宅子里经常见到你，在崔九的堂前听过你几回。岐王是李范，睿宗的第四子，玄宗的弟弟，开元十四年（726）卒；崔九是崔涤，排行第九，官至殿中监，是玄宗的宠臣，开元十七年（729）卒。这两处是开元年间长安最热闹的所在，王公贵戚的宅第，宴客必有音乐。

杜甫生于先天元年（712），开元年间他在洛阳与长安一带活动，二十岁前后漫游吴越，二十四岁赴洛阳应进士试不第。他少年时常在岐王宅里听歌的事，见于他后来所作的《江南逢李龟年》与《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》的序。也就是说，这第一句是他自己的回忆：他真的在那里见过李龟年。

李龟年是开元、天宝年间最著名的歌手。《明皇杂录》记他「特承顾遇，于东都大起第宅」，在洛阳有宅第，僭侈过于公侯；又记他在宫中供奉，唱王维的《相思》《伊州歌》诸曲。安史之乱起，两京陷落，宫廷乐工四散；李龟年流落到江南，每遇良辰胜景，为人歌数阕，听者无不掩泣。唐人还说他在湘中唱王维的「红豆生南国」，唱罢昏厥数日。

那一场乱，把宫廷里的歌声散到了江湖上。

「正是江南好风景，落花时节又逢君。」如今正是江南风景最好的时候，在落花的时节又遇见了你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被人称道的：前一句是乐景，后一句是落花，两样叠在一起，写的是重逢的喜，也是重逢的难。

落花时节是暮春。而两人相逢的地点，据宋以后的注家考证，在潭州（今湖南长沙）。杜甫大历四年（769）自岳阳南下潭州，大历五年（770）春在潭州，此诗作于这一年。

这一年他五十九岁。作此诗后不久，他北归，途中遇水不能行，困于方田驿，耒阳县令聂某馈以牛肉白酒；是年冬，卒于湘江舟中，年五十九。也就是说，这首诗离他去世只有几个月，是他晚年最后的作品之一。

二十八字写完，几个月后他就死了。

这首诗的写法，是把两个时代压在一处。前两句写开元：岐王宅、崔九堂，那是长安最盛的时候，诗人是少年，歌手正当红；后两句写大历：江南、落花，一个流落的乐工，一个垂暮的诗人。中间没有一句过渡，四十年的人事全在两句之间的空白里。

前两句不说「当年」，后两句不说「如今」，而读的人自己会填。

清人论此诗，多举黄生《杜诗说》的话：「此诗与《剑器行》同意，俱是见盛衰之感。」《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》的序里，杜甫说自己五十年间所见公孙大娘及其弟子的舞，「抚事慷慨，聊为《剑器行》」，写的也是从开元到大历的这一段。两篇合看，是他晚年反复在同一种情绪里打转。

也有人读得更细：蘅塘退士《唐诗三百首》评此诗「世运之治乱，华年之盛衰，彼此之凄凉流落，俱在其中」。二十八字里装三样东西，这个评语不算夸张，而它之所以装得下，全靠前两句的地名与后两句的落花——地名是具体的，落花是含糊的，具体与含糊一撞，意思就出来了。

「又逢君」的又字，是这首诗里最轻也最重的一个字。它是说：我又遇见你了。可是当年在岐王宅里「寻常见」，是常见；如今「又逢」，是一次。常见的变成偶遇，一次比一次难。

李龟年后来怎样，没有记载。

杜甫（712—770）字子美，自称少陵野老，河南巩县人。他晚年漂泊湖湘的两三年，所作的诗多写旧事：《江南逢李龟年》记开元之乐，《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》记开元之舞，《登岳阳楼》写「亲朋无一字，老病有孤舟」。一个人在最后几年反复想起的是盛世，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。

这首诗在《全唐诗》里题作《江南逢李龟年》，也有题作《江南逢李龟年作》者。它几乎是所有杜诗选本的必收之作，二十八字，四句都不难懂，而四句连起来就不好懂了——这是杜甫晚年绝句的特点：字面极平，底下极深。

我每次重读，注意的地方都不一样：年轻时看落花，后来看那个「又」字，再后来看岐王宅。大约读诗就是这样，一首小诗能陪着人读几十年，每读一次换一处着眼点，而诗自己不动。

安史之乱后流落到民间的宫廷乐工，不止李龟年一人。唐人笔记里记的还有许永新、念奴、何满子等：许永新善歌，乱后流落，嫁与士人，后为渔人所苦，其弟子记其歌法；何满子则是沧州的歌者，因罪就刑，临刑作歌以赎死，竟不得免，白居易有「一曲四词歌八叠，从头便是断肠声」之句。开元天宝年间教坊与梨园的人数，《新唐书·礼乐志》说梨园弟子至千人；乱起之后，这些乐工大半散入民间，宫廷里最讲究的音乐，就此流落到江湖。李龟年流落江南，所唱的仍是王维的诗，这一点最令人不能释怀：歌还是那首歌，唱的人和听的人都不在了。

杜甫绝句在后世的地位，也值得一提。历代论杜诗，多推他的律诗与古体，尤以《秋兴八首》《咏怀古迹》诸作为代表，而绝句一体，杜集里数量不多，风格也不与时人同——他好用对仗与议论入绝句，宋人以为别调。明人论唐人绝句，常推李白、王昌龄为两家，杜甫不与焉；而清以后选本收杜绝，几乎必收《江南逢李龟年》这一首。《唐诗三百首》收杜诗绝句仅此一首，可见它在选家眼里的分量。一个人不擅长的体裁里，偏偏有一首成了压卷之作。

一个人晚年反复想起的，是盛世。

杜甫的最后一年，多半在船上。大历三年（768）正月他出峡至江陵，秋天移居公安，冬末到岳阳，作《登岳阳楼》「昔闻洞庭水，今上岳阳楼」，那年他五十七岁；大历四年（769）正月过洞庭湖往潭州，夏天去衡州，不久又回潭州，往来于潭衡之间；大历五年（770）四月，潭州兵马使臧玠作乱，他避往衡州，又打算经郴州去依舅父崔伟，船行至耒阳境内的方田驿，遇大水不能前行，困了五天，耒阳县令聂某派人送来牛肉白酒。此后他回棹北上，冬天卒于湘江舟中，年五十九。从出峡到去世，前后不到三年，而其间所作的诗数量不小，且多是回顾：《登岳阳楼》回顾漂泊，《江南逢李龟年》回顾盛世，《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》回顾开元。一个人在船上年老多病的时候，想起的都是年轻时见过的场面。

最后这一年，他大半时间在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