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《春夜喜雨》写于何时？「随风潜入夜，润物细无声」好在哪？

「好雨知时节，当春乃发生。」杜甫《春夜喜雨》开篇这两句，把雨说成有知觉的东西。好雨知道时节，春天该下的时候就下了。时节是时令，发生是催发万物生长。一个好字，是全诗唯一直接的评价。

好字一出口，全诗就有了主意。

「随风潜入夜，润物细无声。」这两句是全诗最有名的一联。潜是悄悄地来，润物是滋润万物，细无声是没有声音。雨跟着风在夜里进来，把万物润了一遍，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
潜字与细字，是这一联的要紧处：雨不大，也不响。写雨的诗句多写其大、其急，如「白雨跳珠乱入船」；写夜雨而不写其声，是杜甫的取法。

雨不响，才是好雨。

这一年是上元二年（761）。乾元二年（759）冬，杜甫自同谷入蜀，年底到成都；上元元年（760）春在浣花溪畔营建草堂，此年定居。成都这一段，是他一生里难得的安稳日子。

《春夜喜雨》作于草堂的第二年春，其时他五十岁。前后的诗里，写草堂生活的不少：《江村》《客至》《绝句》诸作，都是这一时期的作品，口气都平。

五十岁，在成都的第二年春。

「野径云俱黑，江船火独明。」田野的小路与天上的云都黑成一片，江上船里的灯火独自亮着。这两句写的是夜里的黑，也是雨中的黑：云黑、路黑，只有江上一点火光。

黑与明相对，是这一联的写法：两句十四个字里，只有火独明三字是亮的。

满天皆黑，只有一点亮。

「晓看红湿处，花重锦官城。」天亮时看那红湿的地方，锦官城里花都沉甸甸的。红湿是被雨水打湿的花，花重是花因含水而沉重。这两句写的是雨后：一夜无声的雨，到早晨才看出它的痕迹。

锦官城是成都的别称。汉时成都织锦业盛，设锦官管理，故称锦官城；杜甫诗中屡用之，如「锦官城外柏森森」。

全诗八句，前四句写雨之来，后四句写雨之夜与雨之后。八句没有一个喜字，而题作喜雨——喜在哪里，全在前四句：知时节、当春、润物。

题曰喜雨，而诗中无喜字。

杜甫在成都的几年，正当关中大旱之后。他入蜀前后所作的诗里，写到雨的不少；而这一首写的不是旱后之雨的急，是春夜之雨的静。

诗里说的「当春乃发生」，正好点出时节：春三月，草木萌发，正是需要雨的时候。农事之雨与文人之雨，在这一首里是同一场雨。

需要雨的时候下雨，才是好雨。

律诗的规矩是中两联对偶。这一首的颔联「随风潜入夜，润物细无声」与颈联「野径云俱黑，江船火独明」，两联都对，而对得极工：风对物、潜入对润物、夜对声（借对），野径对江船、云对火、俱黑对独明。

两联皆对，而读起来像说话。

杜甫在成都住了近四年，其间严武两度为剑南节度使，对他多有照拂；永泰元年（765）严武卒，他离蜀东下。草堂的这一段，在他一生中是少有的安顿，此后的诗又回到乱离。

后人评杜诗，多举《春夜喜雨》为其闲适一路的代表。他写大事件，如「三吏」「三别」，写民生，如「朱门酒肉臭」；而这一类小诗，写的是他自己的日子。

小诗写日子，也是杜诗的一面。

「润物细无声」一句，后来常被用来形容教化与影响，用法与诗中所写的雨已经不同。而回到上元二年的春夜，杜甫写的只是一场雨：夜里下的，没有声音，第二天早上花都重了。

草堂的营建，在《寄题江外草堂》《卜居》诸诗里都有记载。上元元年（760）春，他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卜地筑室，朋友各有所助：桤木、绵竹多是友人送来，诗里说「桤林碍日吟风叶，笼竹和烟滴露梢」，写的就是这些树竹。草堂的地点在浣花溪水西岸，今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即其旧址一带。他在草堂住了将近四年，其间严武两度镇蜀，对他多有照拂；严武曾表荐他为节度参谋、检校工部员外郎，世称杜工部，即由此而来。

他入蜀之前的那一年，关中正大旱。乾元二年（759）七月，他弃华州司功参军之职，携家西行，经秦州、同谷入蜀，一路所见多是饥寒。在秦州所作的诗，如《秦州杂诗》二十首，写的是边地之苦；在同谷所作的《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》，有「岁拾橡栗随狙公，天寒日暮山谷里」之句，写的是拾橡栗充饥的日子。入蜀以后，成都的雨水比关中多，日子也比那时稳，诗里的口气忽然平了下来。《春夜喜雨》作于入蜀的第二年春，写的是成都的雨，而写雨的人刚从旱地过来。

唐人写雨的诗不少，而写夜雨的不多。王维「渭城朝雨浥轻尘，客舍青青柳色新」，写的是早晨的雨，写的是离别；李商隐「巴山夜雨涨秋池」，写的是秋夜的雨，写的是思念。杜甫这一首写的夜雨，既不关离别，也不关思念，关的是生长：当春乃发生，润物细无声。三首诗都写雨，而雨的用处各不相同。

「花重锦官城」的重字，注家有两解：一说沉重，花因含水而下垂；一说层叠繁盛，重是重重叠叠之意。两解都可通，而以前一说为长——一夜的雨，到早晨看去，花是湿的、沉的。宋人以后引此句，多取后一说，以为写花之盛；而回到诗里，杜甫要看的正是被雨压低了的花。

成都多雨，杜诗里屡见，如《水槛遣心》「蜀天常夜雨，江槛已朝晴」，写的也是夜雨朝晴。草堂临江而居，其地低湿，故诗中多写雨与湿。此诗在杜集里的编次，宋人所编《分门集注杜工部诗》归入「雨」一类，清人仇兆鳌《杜诗详注》编在上元二年春；历代选本多收，《唐诗三百首》的五律一体即收此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