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照《武陵春》的「载不动许多愁」好在哪里？写于何时？

「风住尘香花已尽，日晚倦梳头。」李清照《武陵春》开篇这两句，写的是暮春的一天。风停了，落花碾入尘土，尘土里带着花香，而花已经落尽；天晚了，懒得梳头。日晚是时候已晚，倦是慵懒。两句里没有一个人出门，也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花尽与倦梳头，是这首词的起手。

「物是人非事事休，欲语泪先流。」东西还是那些东西，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，什么事都完了；想说话，眼泪先流下来。物是人非四个字，说的是赵明诚之死——建炎三年（1129）明诚卒，此后的六年，她带着残书与旧物，一路南奔。

这两句是全词最直白的两句，也是她晚年词里少见的直说。

下片换头：「闻说双溪春尚好，也拟泛轻舟。」听说双溪的春色还好，也想坐小船去游一趟。双溪在金华城南，是当地游赏之地；也拟是也打算。这两句写的是念头：想去，还没有去。

「只恐双溪舴艋舟，载不动许多愁。」只怕双溪那小小的船，载不动这么多的愁。舴艋是小船，形如蚱蜢，故名。这两句是全词最有名的一句，也是历代词论里被说得最多的一句。

愁有了重量，船载不动。

以船载愁，是这一句的独创。前人以水写愁，如李煜「问君能有几多愁，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」，说的是愁之绵长；李清照这一句更进一步，把愁变成了可以称量的东西——有重量的东西才谈得上载不动。

同样是写愁，一个写长，一个写重。

南宋人写愁，多用船与水的比喻。此后又有「便做春江都是泪，流不尽许多愁」一路的说法，与这一句的用法相近；把愁写成有分量的，则以李清照这一句为最早。

这一年是绍兴五年（1135）。绍兴四年（1134）冬，金人南侵，临安震动；她自临安避兵往金华，次年春在金华作此词。其时她五十二岁。

五十二岁，在金华的一个暮春。

李清照（1084—约1155）号易安居士，济南章丘人。建炎三年赵明诚卒后，她携所藏金石书画南奔，途中散失大半；自撰《金石录后序》记其经过，其中说「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」，是这一段经历最痛的一句。晚年居临安，约卒于绍兴二十五年（1155）前后。

她的词，前一半写闺中、写相思、写小别，如《一剪梅》「此情无计可消除，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」；后一半写流离、写孤寂、写大故，如《声声慢》《永遇乐》《武陵春》。前后两半的调子截然不同。

小别与大故，是两个写法。

武陵春是词牌，双调四十九字，上下片各四句，平韵。此调一名《武林春》，宋人填者不多，而李清照这一首流传最广。调名取自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的武陵，与词中所写并无关系。

词里写到的地方，双溪在今浙江金华城南，两水汇流处，古有游赏之胜。她在金华停留的时间不长，而这一年所作的词不止一首。金华之行为避兵，不比从前在青州与汴京的日子。

「也拟泛轻舟」的也字，是这一句里最见心思的一个字：也拟是想了想，还没有定。想去而没去，正是这一首的关节——若真去了，末句也就落不下来。

想去而没去，才有末句。

全词四十九字，上片说不动（倦梳头、欲语泪先流），下片说想去（拟泛轻舟），末句说去不成（载不动）。三层意思，一层比一层低。

后人评这一句，多举它与李煜的「一江春水」相比。两句话都写在愁上，一个把它变成长，一个把它变成重；而两个写它的人，一个亡了国，一个失了家。

愁本无形，写它的人各给它一个形状。

南渡以后的行迹，可以拿《金石录后序》里的话作纲。建炎三年（1129）赵明诚卒于建康，她葬毕，携所藏书二万卷、金石刻二千卷往洪州；金人陷洪州，书遂散尽。此后她辗转越州、温州、衢州，绍兴二年（1132）以后居临安。其间又有「玉壶颁金」之诬与再嫁张汝舟之事，宋人笔记所记不一，而后一事最为聚讼。她自己所作的《金石录后序》，只说「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」，于身后之事一字未提。

她论词，主张词「别是一家」，见其所作《词论》：要协音律，要重铺叙，要有故实，不可只是诗句。这一篇评了北宋诸家，从柳永说到晏殊、欧阳修、苏轼，一个不放过。以严论词，而自己的词却多是平常语——看似矛盾，实则不然：她所严的是词的体制，所平的是词的语言。南渡以后，她写的多是沉痛的事，而用的多是浅近的字，《武陵春》里的「物是人非事事休，欲语泪先流」，正是这一路。

这一年她在金华所作的文字不止此一首。《题中兴颂诗和张文潜》二首，借唐玄宗、肃宗之事以寄意，说的是天宝之乱与中兴之难，而所指在当时的朝廷。以唐事写宋事，是南渡文人常用的写法。她在金华停留的时间不长，而这一年所作的诗文，是这个时期留下最多的。

五十二岁的春天，不想出门。

金华在浙江中部，宋时为婺州，城北有双溪。她避难至此，是在绍兴四年（1134）冬——那年九月，金与伪齐南侵，渡淮而南，临安戒严，宰相赵鼎主张亲征，高宗至平江督师；次年春，金兵北退。《武陵春》写的，正是这一年春天的婺州。她在金华停留的时间不长，而所作不止此一首。这一年她五十二岁，距赵明诚之死已六年；六年之间，书散、国破、居无定所，词里说的「物是人非事事休」，是这六年的总账。

《武陵春》与《声声慢》常被并提，而写法不同。《声声慢》开篇十四叠字，写的是一天的寻寻觅觅，末句说一个愁字不够；《武陵春》开篇四句，写的是一个暮春的倦怠，末句说船载不动。前者写声，后者写重；前者是独居的一日，后者是避乱的一年。两首都推为她的代表作，而作年相隔数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