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禹锡《望洞庭》写于何时？「白银盘里一青螺」说的是什么？

「湖光秋月两相和，潭面无风镜未磨。」秋天的夜里看洞庭，湖面的光与天上的月两下里相和。和是相称、相融的意思。第二句说湖面没有风，像一面没有磨过的镜子——镜未磨这三个字很别致：磨过的镜子亮，未磨的镜子蒙着一层，照东西不很清楚。用未磨的镜子比风平浪静的水面，写的是那种微微发暗、有一点雾气的平。

这个比喻我起初觉得不对：湖面月夜，不是应该亮吗？后来在一个有薄雾的湖边站过一次，才明白他写的是那种看不透的亮。

「遥望洞庭山水翠，白银盘里一青螺。」远远望去，洞庭的山水一片青翠，就像一个白银盘里放着一只青螺。白银盘是湖面，青螺是湖中的山。

青螺指的是君山。君山在洞庭湖的东北，是一座不大的岛，方圆不足一平方公里，岛上多竹多茶，最有名的是斑竹——竹上有斑痕，旧传是舜的二妃娥皇、女英哭舜的眼泪所染，事见《博物志》与《述异记》。唐人游洞庭，必登君山，李白「淡扫明湖开玉镜，丹青画出是君山」，写的也是这一座小山。

把一座山说成一只螺，是这一句最妙的地方。

君山其实不小，海拔几十米，横亘湖中；而站在远处望，它确实只是水面上的一点青。刘禹锡写的是「遥望」——遥望二字交代了距离，也就交代了这个比喻的来由：距离够远，山就成了螺，湖就成了盘。

这首诗的作年，各家不能确指。有的注本定在长庆四年（824）秋赴和州刺史任的途中，其时他从夔州出发，沿江东下，经洞庭一带；也有的以为作于朗州或夔州任上，而两地都看不见洞庭。今人编年多取「赴和州途中」一说，而证据也只是推测。

刘禹锡（772—842）字梦得，洛阳人。他一生三次到过洞庭附近：永贞元年（805）贬朗州司马，朗州在洞庭之西，十年之间当不止一次过湖；元和十年（815）再贬连州，取道南下；长庆四年（824）自夔州移和州，由西向东。诗中写的是秋月，与东下的时令也合。

二十八字里没有一个字说到自己。

这一点值得一提。他一生贬谪二十三年，所作多怀古、多讽喻，而这一首只写湖与山，不写人。唐人写洞庭的诗极多，孟浩然「气蒸云梦泽，波撼岳阳城」写的是气势，杜甫「吴楚东南坼，乾坤日夜浮」写的是开阔，刘禹锡这一首写的是小：把八百里洞庭写成一只盘子，把君山写成一只螺。

写湖的人多半往大写，他偏偏往小里写。

从手法上说，这是缩：以小器物比大山水，把远的推到眼前。唐人绝句里这类写法不少，如「遥望齐州九点烟，一泓海水杯中泻」，也是把大地缩成一把。而《望洞庭》的好处在于它不玄：银盘与青螺，都是案头上真有的东西，拿来就用。

洞庭湖在今湖南北部，长江南岸，古称云梦泽的一部分，历代面积屡有变化。清代《湖南通志》记其「横亘八九百里」；二十世纪以后因围垦与泥沙淤积，湖面缩小，今为全国第二大淡水湖。君山仍在湖中，今属岳阳，是洞庭湖里最有名的一座岛。

读到这里，忽然想起诗中还有一处容易被放过：「山水翠」三个字。翠是青绿色，而诗里写的是秋夜月下的湖——月夜看山，本应是墨色或灰色的，他却说翠。这大概是白天的记忆混进了夜里，也可能是月色足够亮，亮得能看见青。唐诗里这样的地方不少，不必替他找解释，知道有这一处不十分严丝合缝就好。

这首诗在选本里常见，二十八字，容易背，画面也清楚。它是刘禹锡诗里最安静的一首，与《乌衣巷》《西塞山怀古》那种沉甸甸的怀古完全不同。同一个人，可以写四百年兴亡，也可以写一只盘子里的螺。

写洞庭的唐诗，可以排成一长串。孟浩然「气蒸云梦泽，波撼岳阳城」，是干谒之作，写得气魄十足；杜甫「吴楚东南坼，乾坤日夜浮」，写的是湖把大地分成两半；李白《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后三首》有一句「刬却君山好，平铺湘水流」，要把君山铲平了让湘水直流，是他喝醉了说的话，别人写不出。刘禹锡自己也不只写过一次洞庭，《洞庭秋月行》写的是秋月下的湖面：「洞庭秋月生湖心，层波万顷如熔金」，与《望洞庭》同一片水，写法却铺张得多——一首二十八字像小品，一首几十句像长卷。

君山的名字也有来历。旧说舜南巡，死于苍梧，二妃娥皇、女英追至洞庭，闻舜已死，泣于竹上，竹遂成斑，即斑竹，事见《博物志》《述异记》；《楚辞·九歌》里有《湘君》《湘夫人》两篇，旧注以为即指二妃，君山之名或由此而来。岛上有湘妃祠、二妃墓，历代修葺；又有柳毅井，传为《柳毅传》里柳毅入洞庭龙宫之处。一座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小岛，被传说压得极重，而刘禹锡只把它写成一只螺。

同一片湖，他写过不止一次。

刘禹锡每到一处贬所，就学当地的歌。永贞元年（805）贬朗州司马，朗州在今湖南常德，其地近洞庭，民俗好歌；他在那里作了《竹枝词》九首，序里说「岁正月，余来建平，里中儿联歌竹枝，吹短笛击鼓以赴节」，是听了当地儿童的歌才学着写的，「东边日出西边雨，道是无晴却有晴」即其中之一。元和十年（815）再贬连州，作《连州刺史厅壁记》，记当地山川与风俗；长庆二年（822）移夔州，又作了《竹枝词》九首，序说「俾善歌者飏之」，是交给会唱的人去唱。一个洛阳人，在湖南、广东、四川三地学民歌，学了十七八年，这件事在唐代诗人里不多见。他写山水的诗与写怀古的诗是两副笔墨：怀古的一路沉，如《乌衣巷》《西塞山怀古》；山水的一路清，如《望洞庭》《竹枝词》。也有人以为贬谪期间的山水之作是「以乐景写哀」，而单看《望洞庭》这二十八字，实在读不出哀——湖光秋月，一只银盘，一只青螺，作者那时候大约真的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
他每到一处，先学当地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