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居易为什么写《琵琶行》？「同是天涯沦落人」说的是谁？

「浔阳江头夜送客，枫叶荻花秋瑟瑟。」白居易《琵琶行》开篇这两句，交代了时间、地点、事由：秋夜，浔阳江边，送客。枫叶红，荻花白，瑟瑟是秋声。全诗六百一十六字，是唐诗里最长的叙事诗之一。

诗前有序，说的是作诗的缘由：「元和十年，予左迁九江郡司马……明年秋，送客湓浦口，闻舟中夜弹琵琶者，听其音，铮铮然有京都声。」问其人，本是长安倡女，曾学琵琶于穆、曹二善才，年长色衰，委身为贾人妇。

序一百余字，把事由说清。

白居易（772—846）字乐天，号香山居士。元和十年（815）宰相武元衡遇刺，他上书请捕贼，被劾越职言事，又因旧作被指伤风教，贬江州刺史，继贬江州司马。司马是州郡的佐贰官，唐时多为贬谪者所居。

江州即今江西九江，浔阳是江州的治所。他在江州住了三年余，元和十三年（818）移忠州刺史。江州期间所作，《琵琶行》之外还有《与元九书》——那篇论诗的长信就写在这里。

「主人下马客在船，举酒欲饮无管弦。」主人下马，客人已在船上，举起酒想喝，却没有音乐。紧接着「醉不成欢惨将别，别时茫茫江浸月」：喝不痛快，就要分别，别时只见一片茫茫的江水浸着月亮。

「忽闻水上琵琶声，主人忘归客不发。」忽然听见水上传来琵琶声，主人忘了回去，客人也不走了。这两句是转折：一段音乐，把一场已经要结束的送别重新拉了回来。

一段音乐，把送别拉了回来。

「寻声暗问弹者谁？琵琶声停欲语迟。移船相近邀相见，添酒回灯重开宴。千呼万唤始出来，犹抱琵琶半遮面。」这一段写请她出来：寻声问是谁，声音停了，想说又迟疑；把船移近，请她相见；添酒、点灯，重开宴席；千呼万唤才出来，抱着琵琶遮住半边脸。

六句写请，写得极有层次：先问，再邀，再设宴，再催，最后才出来。千呼万唤四字与半遮面三字，是这一段里最有名的两句，写的却只是一件事：她不肯出来。

「转轴拨弦三两声，未成曲调先有情。」调弦试音，只拨了三两声，还没有成曲，情已经先出来了。这两句写的是她的手，也是她的心。

「大弦嘈嘈如急雨，小弦切切如私语。嘈嘈切切错杂弹，大珠小珠落玉盘。」这四句是全诗写音乐最有名的一段。大弦是粗弦，声音沉重；小弦是细弦，声音轻细；嘈嘈写其重，切切写其轻；两弦交错，像大小珠子落在玉盘上。

以珠落玉盘形容琵琶声，是白居易的独创，此后被人用了千百年。它的好处在把声音写成可见的东西：珠子是圆的，玉盘是亮的，落上去有响。

「间关莺语花底滑，幽咽泉流冰下难。」间关是鸟鸣声，滑是流利；幽咽是低沉的呜咽，冰下难是说水在冰下流得艰难。这两句写的是声音的两种状态：流畅与阻塞。

「别有幽愁暗恨生，此时无声胜有声。」另有一番幽愁暗恨生出来，这时候没有声音比有声音更好。这两句是全诗论乐最精的一句，也是后人引用最多的一句。

无声比有声更好。

「银瓶乍破水浆迸，铁骑突出刀枪鸣。」银瓶忽然破裂，水浆迸出；铁骑突然冲出，刀枪相击。这两句写的是乐声骤起：前面是幽咽阻塞，到这里忽然爆发。

「曲终收拨当心画，四弦一声如裂帛。」曲终时收起拨子在弦心一划，四根弦一齐响，像撕裂绸帛。这两句写收：一声而止。

写音乐的这一段，从调弦到收拨，中间用了急雨、私语、珠落玉盘、莺语、泉流、银瓶、铁骑、裂帛八个比喻，写的却是同一段弹奏。

然后是她的自述：「自言本是京城女，家在虾蟆陵下住。」虾蟆陵在长安城东南，是当时歌妓聚居之地。她十三学得琵琶成，名属教坊第一部；一曲曾教善才服，妆成每被秋娘妒。

「五陵年少争缠头，一曲红绡不知数。」五陵年少指长安的贵游子弟，缠头是赏给歌妓的锦帛；弹一曲得的红绡不计其数。这两句写的是她当年的盛。

「门前冷落鞍马稀，老大嫁作商人妇。」门前冷落，来的车马稀了，年纪大了嫁给商人做妻子。这两句写的是后来的衰。盛与衰之间，只隔着两句诗。

「商人重利轻别离，前月浮梁买茶去。」商人重利轻离别，上月去浮梁买茶；她守着空船，江水寒冷，夜深时忽然梦见少年时的事，梦中啼哭，泪水和着胭脂流下来。

白居易听了，说了那两句：「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！」同样是流落在天涯的人，相逢了又何必曾经相识。这两句是全诗的中心，也是它流传最广的一句。

这两句说的是两个人：一个是长安倡女，年长色衰而嫁作商人妇；一个是朝中词臣，被贬到江州做了司马。两人的境遇本不相干，而白居易把他们放在了一处。

末段写她再弹一曲：「凄凄不似向前声，满座重闻皆掩泣。」凄凄然不像刚才的声音，满座的人重听都掩面而泣。「座中泣下谁最多？江州司马青衫湿。」座中谁哭得最多？江州司马的青衫湿了。

哭得最多的，是被贬的那个。

青衫是唐代低品官员的服色。白居易时为江州司马，而其所带散官为将仕郎，阶低，故着青衫。这一句以服色自指，写的是他自己的泪。

《琵琶行》与《长恨歌》是白居易最著名的两首长篇歌行，他自己说「一篇长恨有风情，十首秦吟近正声」。两篇在当时传唱极广；唐人笔记里记，市上有人以唱《长恨歌》《琵琶行》为业。

「同是天涯沦落人」一句，后人引用得极广，用法也最宽。而回到元和十一年的那个秋夜，它说的是浔阳江头的一条船上，一个琵琶女与一个被贬的司马。

《琵琶行》在后世的影响，还可以再补一层。元人马致远据白居易与琵琶女之事作《江州司马青衫泪》杂剧，明清两代又有多种改编与绘画。白氏此诗篇幅长而叙事清晰，人物、时间、地点俱备，最宜改编为戏曲。诗中的琵琶女，后人多以为实有其人，也有以为出自虚构者。序中所说的穆、曹二善才，元和前后的长安乐工中确有其名；曹善才之名，见于唐人记乐的文献。江州之地，唐代亦有乐籍女子，故舟中夜弹琵琶一事，不必全出虚构。白居易在江州所作的诗里，写音乐的还有《夜闻歌者》一首，篇幅较短，写的也是夜中闻歌的事。两首并读，可见他对这一类题材的兴趣，也可见他写声音的工夫是一贯的。

一首长诗，最宜改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