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禹锡《乌衣巷》里的王谢是谁?他写这首诗时到过南京吗?
朱雀桥边长满了野草野花,乌衣巷口斜挂着夕阳。
朱雀桥边长满了野草野花,乌衣巷口斜挂着夕阳。
小时候读《乌衣巷》,我以为这是一首写燕子的诗:堂前的燕子飞走了,飞进了普通人家的屋檐下。后来才知道那燕子不是真的燕子——或者说,是不是真的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年年回来,而住的人早换了。
「朱雀桥边野草花,乌衣巷口夕阳斜。」朱雀桥是秦淮河上的一座浮桥,在建康城南,是六朝时的交通要道;乌衣巷在秦淮河南岸,离桥不远。两句里的景物都是衰的:桥边长的是野草野花,巷口挂的是一抹夕阳。
「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」从前在王、谢两家堂前筑巢的燕子,如今飞进了寻常百姓的家里。王谢指的是东晋的两个大族:王导一族与谢安一族。
王导(276—339)是东晋的开国功臣,辅司马睿在建康即位,历仕三朝,时人称「王与马,共天下」——王氏与司马氏共天下,说的就是他这一族。谢安(320—385)是东晋的名相,淝水之战时坐镇建康,以八万兵破前秦百万之众,战后进位太保。两族的子弟如王羲之、谢灵运、谢朓,都是文学史上绕不开的人。
乌衣巷之所以叫乌衣,有两种说法:一说三国吴的驻军在此,兵士穿黑衣,故名;一说东晋时王谢子弟多穿乌衣,巷以此得名。六朝的建康,城南秦淮河两岸是士族聚居之地,乌衣巷在其中最著名。
到唐代,六朝已经过去三百年。
这首诗是《金陵五题》中的第二首,另外四首写石头城、生公讲堂、台城、江令宅。五首诗前有一段小序,刘禹锡自己说:「余少为江南客,而未游秣陵,尝有遗恨。后为历阳守,跂而望之。适有客以《金陵五题》相示,逌尔生思,欻然有得。」
这段话的关键在前两句:他少年时在江南客居,却没有游过秣陵(即金陵、建康),一直觉得遗憾;后来做历阳(即和州)太守,踮着脚往那边望。恰好有客人拿《金陵五题》给他看,他于是有了思路,写下这五首。
也就是说,他写乌衣巷的时候,并没有到过乌衣巷。
这一点值得记一下。范仲淹写《岳阳楼记》时人在邓州,凭的是滕子京寄来的《洞庭晚秋图》;刘禹锡写《金陵五题》,凭的是别人写的一组诗与自己的想象。两篇都是名作,两位作者都没到过现场。写古迹而不必亲至,靠的是文献与传说,这在古人那里并不算问题。
和州在今安徽和县,与金陵隔江相望。他任和州刺史在长庆四年(824)至宝历二年(826),这一组诗就作于那两年。此时距王导、谢安已四百余年,距东晋灭亡也近四百年。
四百年过去,秦淮河边的巷子还在,住的人全换了。
这首诗的好处,历来说在「不著一字」:通篇没有一个字写到兴亡,没有一句议论,只摆了四样东西——野草花、夕阳、燕子、百姓家。而读的人自会想到那一层。唐人怀古诗多用此法,如李白「宫女如花满春殿,只今惟有鹧鸪飞」,也是不议论,只摆今昔。
以燕子作见证,是这一首最巧的地方。燕子年年飞来筑巢,它不管主人在不在;写燕子照旧飞入,等于写屋子易主而不写易主。
刘禹锡(772—842)字梦得,洛阳人,这一时期的诗多写怀古,如《西塞山怀古》《石头城》,与《乌衣巷》同一路。他晚年回朝为太子宾客,世称刘宾客,会昌二年(842)卒。
乌衣巷今在南京夫子庙一带,秦淮河南岸,巷名沿用至今。朱雀桥则屡有兴废,遗址在今南京城南。今日去那里,还能看见题着「乌衣巷」三个字的巷口,只是如今的繁华与唐代的荒凉,又倒过来了。
我读这首诗最常想的,其实是「寻常百姓家」五个字。燕子从前在王谢堂前,如今在百姓家里——诗里没说哪种更好,只是换了。四百年间换了主人,换得不动声色,读它的人却听得见响。
这大概就是怀古诗最要紧的一点:不喊痛,也不说教,摆出来就够了。
乌衣巷一带在六朝是什么样子,可以从文献里拼出大概。六朝的建康城在今南京,秦淮河自东向西穿城南而过,河上设浮航(浮桥),朱雀航是其中最大的一座,正对着都城的朱雀门;河南岸一带是士族聚居之地,乌衣巷就在其中。东晋南渡,王、谢、庾、桓诸大族都住在这一片,乌衣巷以王谢两族最盛,遂成为望族的代名词。到南朝末年,侯景之乱与隋灭陈的两次兵火之后,建康城池被平毁,六朝的繁华几乎不留痕迹;唐人不说建康,只说金陵、秣陵,所见的已是一座废城。
唐人咏金陵的诗,几乎全是荒凉的调子。李白《登金陵凤凰台》说「吴宫花草埋幽径,晋代衣冠成古丘」,韦庄《台城》说「无情最是台城柳,依旧烟笼十里堤」,都与刘禹锡同一路。《金陵五题》里最著名的其实是第一首《石头城》:「山围故国周遭在,潮打空城寂寞回。淮水东边旧时月,夜深还过女墙来。」写的是城与月;而《乌衣巷》写的是巷与燕。五首之中,最出名的偏偏是第二首。序里所说的那位拿《金陵五题》给他看的客人是谁,没有留下名字。刘禹锡后来是否真的到过金陵,也没有记载。
五首诗里,最出名的偏偏是第二首。
《金陵五题》的第四首《台城》,写法与《乌衣巷》相近而更直:「台城六代竞豪华,结绮临春事最奢。万户千门成野草,只缘一曲后庭花。」后庭花指陈后主所作的《玉树后庭花》,后世以之为亡国之音。台城是六朝的宫城,在今南京鸡鸣寺一带。这一首说出了因果,而《乌衣巷》不说——它只摆野草、夕阳、燕子、百姓家,把因果留给读的人。两首并读,可以看出刘禹锡的两种笔法:一种点破,一种不点破;而流传最广的,是那首不点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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