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《登高》为什么被称为「古今七律第一」？写于何时？

「风急天高猿啸哀，渚清沙白鸟飞回。」杜甫《登高》开篇这两句，一句写天，一句写地。风急、天高、猿啸哀，是抬头看见与听见的；渚清、沙白、鸟飞回，是低头看见的。十四字里六样景物，一样不闲。

猿啸是三峡最有名的声音。郦道元《水经注·江水》记三峡「常有高猿长啸，属引凄异，空谷传响，哀转久绝」，又录渔歌「巴东三峡巫峡长，猿鸣三声泪沾裳」。杜甫在夔州住了近两年，这两句写的正是当地实境。

猿啸不是典故，是当地的声音。

这一年是大历二年（767），杜甫五十六岁。永泰元年（765）他离成都东下，经嘉州、渝州、忠州，大历元年（766）到夔州（今重庆奉节），住了两年；大历三年（768）正月下峡出蜀。这一首作于夔州的第二年重阳。

重阳登高，是旧俗。《荆楚岁时记》记九月九日「四民并籍野饮宴」；杜甫在夔州的两年里写过多首重阳的诗，《九日五首》与《登高》都在其中。

「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。」这两句是全诗的腰，也是杜诗里最被人称道的对句之一。无边与不尽相对，落木与长江相对，萧萧下与滚滚来相对；一句写山上，一句写江上。

落木即落叶。萧萧是落叶声，滚滚是水势。十四字写的是两种动：叶往下落，水往前走；一样是下，一样是来，两样都是止不住的。

一样往下，一样往前。

这一联的好处还在它的大：无边与不尽都是没有边际的词。前人评杜诗说他气象大，这两句正是例证。

「万里悲秋常作客，百年多病独登台。」万里是离家之远，悲秋是时节，常作客是说常年在外；百年指一生，多病是身体，独登台是说一个人上台。这两句八个字写身世：远、久、病、独。

宋人罗大经《鹤林玉露》曾拆数这两句：万里，地之远也；秋，时之惨凄也；作客，羁旅也；常作客，久旅也；百年，齿暮也；多病，衰疾也；台，高迥处也；独登台，无亲朋也。八层意思合在十四字里。

这一拆法，后人引得很多。它的好处在让人看见律诗的密度：两句十四字，字字有实义，没有一个是凑的。

「艰难苦恨繁霜鬓，潦倒新停浊酒杯。」艰难说的是时世与身世，苦恨是极恨；繁霜鬓是鬓发如霜而越加繁密；潦倒是失意，新停是刚刚停了——停的是那一杯浊酒。

末句的新停二字，历来注家多以为他因病戒酒。杜甫在夔州多病，诗里常说病；而重阳本该饮酒，他刚停了，连这一杯也没有。

重阳该饮酒，他刚停了杯。

这一首的格律，是历代评家最留意的一点：八句皆对。律诗的通例是中两联对偶，首尾两联不对；这一首却从首联对到末联，四联全对，而读起来毫不觉得板。

首联「风急天高」对「渚清沙白」，句中还自对：风急对天高，渚清对沙白。颔联与颈联是标准的对仗；尾联「艰难苦恨」对「潦倒新停」，繁霜鬓对浊酒杯。

明人胡应麟《诗薮》内编卷五说：「『风急天高』一章五十六字，如海底珊瑚，瘦劲难名，沉深莫测，而精光万丈，力量万钧。通章章法、句法、字法，前无昔人，后无来学……自当为古今七言律第一。」

这是「古今七律第一」之说的出处。此前严羽推崔颢《黄鹤楼》为唐人七律第一，此后又有推杜甫《登高》者，两说并存了几百年。

也有持异议者：清人编《唐宋诗醇》说此诗气象雄盖宇宙、法律细入毫芒，而也有人以为八句皆对伤于板滞。两种意见都有，而推重者占多数。

杜甫晚年律诗极精，夔州两年是他作诗最多的时期之一。他在夔州所作的《秋兴八首》《咏怀古迹五首》《登高》都是七律，而口气各不相同：《秋兴》写故国之思，《登高》写一己之老。

杜甫生于先天元年（712），卒于大历五年（770）。作此诗后一年，他出峡南下，经江陵、公安、岳阳，最后卒于湘江舟中。这一首可以看作他晚年七律的代表，也是他诗里最紧的一首。

「渚清沙白」的渚，是水中的小块陆地；夔州在长江边，江中多沙洲。这两句所写的，是白帝城外江边的景致。

「鸟飞回」三字，前人以为写的是鸟因风急而回旋。风大，鸟飞不稳，只能在江上打转——这一句与首句的「风急」呼应，也与全诗的不安相合。

全诗八句，前四句写景，后四句写身世，中间以「万里悲秋」一联过渡。景越大，人越小：无边落木与不尽长江在前，一个多病的老人在后。

景越大，人越小。

这一首在选本里几乎必收，也是旧时学诗者临摹的范本：它的对法、它的句法、它的一字不闲，都被人反复拆解过。而拆解完了，回到原诗，读的人记住的还是那两句：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。

五十六字，写的是一个重阳日的事。风急、猿哀、叶落、江流、病、老、戒酒，合起来是杜甫晚年最真实的一天。

关于「古今七律第一」之争，还可以再说几句。明清两代评七律，或推杜甫《登高》，或推崔颢《黄鹤楼》，也有推李商隐《锦瑟》者。三首的长处各不相同：《黄鹤楼》以前半的散句取胜，《登高》以八句皆对取胜，《锦瑟》以用典取胜。选家取哪一首，多半看他重格律还是重气象。近人评杜诗，多举《登高》与《秋兴八首》为晚年七律的两极：《秋兴》八首连章，气象大而用意深；《登高》一首独立，字字着力。杜甫在夔州所作的诗，据清人仇兆鳌《杜诗详注》所编，不下数百首，是他一生作诗最密的一段时期；而《登高》就在其中。

三首七律，各有所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