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昌龄《芙蓉楼送辛渐》写于何时？「一片冰心在玉壶」是什么意思？

送别的诗，多半要写不舍，王昌龄这一首却在中途拐了个弯：前两句还在送人，第三句忽然问起洛阳的亲友，第四句答的是自己的心。这个转弯很陡，初读时我以为是规矩——送人总要捎句话回去；后来才知道，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「寒雨连江夜入吴，平明送客楚山孤。」夜里下了一夜的雨，雨连着江水进了吴地；天亮送客，楚山孤零零的。吴与楚都是这一带的旧称：润州（今江苏镇江）一带，春秋时先属吴，后属楚，所以诗中吴楚并用。芙蓉楼在润州城西北，临江而立，送客就在楼上。

两句二十八字，写了一夜到天亮。

「洛阳亲友如相问，一片冰心在玉壶。」洛阳的亲友如果问起我，就说我的一片冰心，放在玉壶里。冰心是像冰一样洁净的心；玉壶是玉做的壶。这两个比喻合起来，说的是清澈与干净，而它其实是有来历的：南朝鲍照《代白头吟》里有一句「直如朱丝绳，清如玉壶冰」，以玉壶之冰喻人品之清。

王昌龄（约698—约756）字少伯，京兆长安（今西安）人，开元十五年（727）进士，曾任秘书省校书郎、汜水尉；后贬岭南，北归后任江宁丞，天宝年间又贬龙标尉，世称王江宁、王龙标。安史之乱起，他北还，道出亳州，为刺史闾丘晓所杀。《唐才子传》记其事，说闾丘晓后来因贻误军机被张镐所杀，临刑前以「有亲老」求饶，张镐问他：王昌龄之亲，谁去养？

那句问话，是唐人记载里最冷的一句。

他一生两次被贬，唐人殷璠《河岳英灵集》评他「再历遐荒」，又说「奈何晚节谤议沸腾」——晚年的毁谤不少。作《芙蓉楼送辛渐》时，他任江宁丞，正在两次贬谪之间，而谤议已经起来了。明白了这一层，「洛阳亲友如相问」就不是一句寻常的问候：亲友们大约听到了什么，而他要一个口信回去，替自己说清楚。

所以这首诗有两层：明里是送辛渐，暗里是辩白。送别的诗写到一半忽然自辩，在唐人七绝里很少见，而它妙就妙在两件事合得自然——送人时托人带话，本就是常情。

辛渐是谁，史无明文，只知道他是王昌龄的朋友，此行往洛阳。第二首《芙蓉楼送辛渐》写的是另一段：「丹阳城南秋海阴，丹阳城北楚云深。高楼送客不能醉，寂寂寒江明月心。」末句的「明月心」与第一首的「冰心」，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
两首连读，才知道他那天心里装着什么。

唐人七绝，以李白、王昌龄为最。王昌龄的七绝存七十余首，题材一半是边塞，一半是闺怨与送别。边塞的一路如「秦时明月汉时关」，写的是千年不变的戍守；送别的一路如这一首，写的是眼前的一个早晨。明人推他为「七绝圣手」，又说他的七绝「绪密而思清」。

芙蓉楼在今江苏镇江。润州是长江与大运河交汇处，唐时为南北交通要冲，江边送客是常事。楼屡毁屡建，今楼为后世重建，在金山一带。

「一片冰心在玉壶」后来成了名句，被用在各种表白心迹的场合，用法与诗里的处境已经不同。而回到天宝年间的那个清晨，王昌龄送走朋友，站在江边的楼上，心里想的是：洛阳那边如果有人问起我，请替我说清楚——我还是干净的。

这种话本来不好说，说出来就显出处境的难堪；而他把它写成了雨夜、楚山与一只玉壶，于是难堪变成了清。

读这一首，我常觉得它的力量在后两句的次序：先托口信，再答内容。若是先说「我是一片冰心」，再托人带话，诗就散了。他偏偏先说「如相问」，让那句表白像是被问出来的——一个人只有在被议论的时候，才需要这样回答。

王昌龄在唐人心里的位置，比今天要高。殷璠编《河岳英灵集》，选盛唐诗人的作品，王昌龄入选的诗数量在诸家之中名列前茅，评语说他「再历遐荒，使知音者叹息」，又说他晚节谤议沸腾。明人王世贞《艺苑卮言》论七言绝句，说「王江宁与太白争胜毫厘，俱是神品」——把王昌龄与李白并列，是明人的看法，而唐人更早把他与李白并称。他还有论诗之作《诗格》传世，今存残本，一说是后人托名，而其中论「物境」「情境」「意境」的三境之说，在诗论史上常被提到。

他任江宁丞的时间，大约在开元二十八年（740）至天宝七载（748）前后，前后约八九年。江宁即今南京，唐时属江南东道。他在江南所作的诗多写当地风物，如《采莲曲》「荷叶罗裙一色裁，芙蓉向脸两边开」，与「洛阳亲友如相问」那种沉重不同。唐人称他为「诗家夫子王江宁」，见于辛文房《唐才子传》——官名被人叫成了诗名，这在唐人里也是特别的。天宝年间他又被贬龙标尉，龙标在今湖南黔阳，李白听说后作了「我寄愁心与明月，随君直到夜郎西」，寄的就是他。

一个人的官名，被人叫成了诗名。

王昌龄存诗一百八十余首，其中七绝七十余首，题材一半是边塞，一半是闺怨与送别。边塞一路如《从军行》七首、「秦时明月汉时关」的《出塞》，写的是戍卒与征战，气势开阔；闺怨一路如《闺怨》「闺中少妇不知愁，春日凝妆上翠楼。忽见陌头杨柳色，悔教夫婿觅封侯」、《长信秋词》「金井梧桐秋叶黄，珠帘不卷夜来霜」，写的是宫中与闺中的怨，笔致细密。两类题材的口气截然不同，而都写得极好，唐人之中能这样两头都占的不多。明人推他为七绝圣手，正是就这两路而言。

润州在唐代是长江与大运河的交汇之地，南北行旅多经此处，江边送客是常事。王昌龄任江宁丞，江宁与润州相距不过百余里，往润州送人并不稀奇；芙蓉楼在润州城西北，临江而立，历代屡毁屡修，今镇江所存的芙蓉楼为后世重建。送客的楼早已不是原物，而那句「一片冰心在玉壶」，从天宝年间一直传到今天。

我读这首诗，最在意的其实是那个「问」字——不是我要说，是你若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