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陈涉世家》出自哪部书？司马迁为什么把陈胜放进「世家」？

「陈胜者，阳城人也，字涉。吴广者，阳夏人也，字叔。」《陈涉世家》开篇两句，是《史记》列传式的起法：先交代姓名籍贯。阳城在今河南登封东南，阳夏在今河南太康。二人后来同为戍卒的屯长，一同举事。

这一段出自《史记》卷四十八。《史记》一百三十卷，分本纪、表、书、世家、列传五体：本纪记帝王，表列年月，书记制度，世家记诸侯，列传记人臣。陈胜不是诸侯，而司马迁把他放在世家，全书里是个特例。

体例上的特例，是这一篇最可注意的地方。

陈胜年轻时与人佣耕，耕作中忽然停下，走到田垄上怅恨久之，说：「苟富贵，无相忘。」同伴笑他：你给人种地，怎么能富贵？他叹息道：「嗟乎！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！」鸿鹄是天鹅，燕雀是小鸟；这两句说的是志向，也是他后来举事的伏笔。

秦二世元年（前209）七月，朝廷征发闾左的贫民九百人去戍守渔阳，陈胜、吴广在其中，为屯长。行到蕲县大泽乡（今安徽宿州东南），遇上大雨，道路不通，估计已经误了期限。

「失期，法皆斩。」误了期限，按秦法都要斩。这五个字是全文的转关：九百人面对的不是受罚，是死。

五个字，决定了九百人的去路。

据1975年出土的云梦秦简所记秦律，戍边失期的处罚是罚赀（财物）或笞（鞭打），并非一律处斩；《史记》所记的「法皆斩」，是起义者当时的说法与后来的记载。律文与史文之间这一层出入，今人多已指出。

陈胜与吴广于是谋议：如今逃亡也是死，举大事也是死，同样是死，为国事而死可以吗？接着说了一句：「且壮士不死即已，死即举大名耳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！」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？

这一句是全文最有名的一句。它说的不是造反的技术，是身份：王侯将相不是血统注定的。在秦以前，这话几乎是不可想的。

他们于是诈称公子扶苏、项燕，以应天下之心；又卜鬼、置书鱼腹、夜作狐鸣，以立威信。鱼腹中的帛书写「陈胜王」，狐鸣呼「大楚兴，陈胜王」，都是同一件事：先让人相信，再让人跟随。

先让人信，再让人跟。

举事之后，攻大泽乡、攻蕲，蕲下；再西行，攻陈。陈是楚的旧都（今河南淮阳），城中有守丞，陈胜部下攻之，入据陈。陈中的父老豪杰请立他为王，他遂自立为王，号为张楚——张楚是张大楚国之意。

从大泽乡到陈，前后不过数月。一部《陈涉世家》，前半写得极快。

后半写得也快：陈胜称王之后，旧日的佣耕同伴来见，说起了从前的事，被他杀掉；他任命的将领四出略地，其中武臣据赵自立为赵王，韩广据燕自立为燕王，各路渐不听命。秦将章邯破陈，陈胜退走，行至下城父（今安徽涡阳），为其御（驾车人）庄贾所杀。

从举事到死，前后六个月。

司马迁在篇末的「太史公曰」里说明了列他为世家的理由：陈胜虽已死，他所派遣的侯王将相最终亡了秦，是由他首先发难的。又说：陈胜称王六月而死，而其所置遣的王侯将相竞相亡秦，故陈胜虽死，其事不可没。

后来的论者多从此说，也有以为司马迁借陈胜以寄意者。两种读法都有人取，而「首事」二字是太史公自己的话。

陈胜起事的第二年（前208），项梁、项羽与刘邦相继起兵；前207年秦亡。陈胜没能看到这一天，而亡秦的局面由他发端。

《陈涉世家》里还有一句常被引用：「苟富贵，无相忘。」这句话与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」相隔不过数月，而出自同一个人。一句说的是富贵之后别忘了穷朋友，一句说的是王侯将相并非天生。

富贵之后，他忘了穷朋友。

《史记》记秦末之事，散见于《秦始皇本纪》《项羽本纪》《高祖本纪》《陈涉世家》《张耳陈馀列传》诸篇；而记首事的，只有这一篇。它全文只有两千余字，写的是六个月的事，而秦亡的线索都在里面。

《史记》的世家一体，三十篇，记的是周代的诸侯，如《齐太公世家》《晋世家》《楚世家》，以及汉代的诸侯王，如《齐悼惠王世家》。其中有两篇是例外：《孔子世家》与《陈涉世家》。孔子以布衣入世家，是因为他的学术与教化传于后世；陈胜以戍卒入世家，是因为亡秦之局由他发端。两篇都是司马迁的破例，而破例的理由，他都在篇末说了。班固作《汉书》，改世家为传，此后历代正史不再有世家一体；只有欧阳修《新五代史》立《十国世家》，是偶一用之。

秦制征发闾左，本已失其常法。闾是里门，古时富民居闾右，贫民居闾左，秦二世时兵役繁兴，征及闾左，故《史记》说「发闾左适戍渔阳九百人」。大泽乡在今安徽宿州东南，地属蕲县。起义之后，陈胜以「张楚」为号，张是张大之意，楚是六国中的故国之名；陈胜、吴广起事前诈称公子扶苏与项燕，扶苏是秦皇子，项燕是楚将，一为秦之名，一为楚之望，两者并用，正是要两边都得人心。此后六国之后纷纷起事，所借的多是故国之名。

戍卒九百，亡了一个秦朝。

陈胜死后，其部将吕臣起兵复陈，杀庄贾，葬陈胜于砀（今安徽砀山），谥曰隐王。此后项梁立楚怀王孙心为王，继续抗秦；前207年秦亡，前206年刘邦入关。司马迁在篇末说「由涉首事也」，正是把亡秦之功归给他。后世论秦之亡，多说亡于暴政，也说亡于六国未服；而首事之人，是这个戍卒。

司马迁写陈胜，是两面的：既写其志，也写其短。篇中写他称王之后杀旧日佣耕的故人，又任朱房、胡武为中正，以苛察为忠，诸将因此不亲附。班固《汉书》把他写入《陈胜项籍传》，与项羽同传，是另一种编法——不列世家，只作列传。同一件事，两部书的处理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