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《破阵子》写于何时？「可怜白发生」为什么放在最后？

「醉里挑灯看剑，梦回吹角连营。」辛弃疾《破阵子》开篇这两句，一句写醉，一句写梦。醉里挑亮灯看剑，是夜里的事；梦回是梦中醒来，听见连营的号角。吹角是军中的号角，连营是相连的营帐。两句写完，读的人已经在军中。

词题是《破阵子·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》。陈同甫是陈亮，字同甫，婺州永康人，学者称龙川先生；他是辛弃疾的好友，主张抗金，屡上书言事。词是寄给他的，题中自称其词为「壮词」。

自称壮词，而末句是悲的。

淳熙十五年（1188）冬，陈亮自东阳来访，二人在鹅湖（今江西铅山）相会，纵论十日，别后又互寄诗词唱和。这一次聚会被后人称为鹅湖之会，与朱熹、陆九渊的鹅湖之会并非一事。此词多以为作于会后。

「八百里分麾下炙，五十弦翻塞外声，沙场秋点兵。」八百里是牛的名号——晋人王恺有牛名「八百里驳」，后世遂以八百里代指牛；分麾下炙是把烤好的牛肉分给部下。五十弦指瑟，李商隐「锦瑟无端五十弦」即用此；翻塞外声是演奏边塞的乐曲。沙场秋点兵是秋日在战场上检阅军队。

这三句写的是军中的三件事：吃肉、奏乐、点兵。三件事都极热闹，而热闹是梦里的。

下片写战阵：「马作的卢飞快，弓如霹雳弦惊。」的卢是刘备所乘的骏马，见《三国志》裴注引《世语》；霹雳是雷声，形容弓弦的响。这两句一写马一写弓，是古来写战阵最常用的两样。

「了却君王天下事，赢得生前身后名。」完成君王的天下大事，赢得生前身后的名声。这两句是全词的最高处：功业与名声，两样都写到了。

写到最高处，忽然落下来。

末句是「可怜白发生」。可怜是可叹，白发生是头发白了。五个字，把前面九句全部推翻：军营、烤肉、塞外声、点兵、快马、霹雳弓、天下事、身后名，都是梦，醒来只有一头白发。

前九句写梦，末一句写醒。

这一首的结构，是宋词里最陡的一种：九句铺陈，一句收束，而收束的句子与前面的调子完全相反。前九句句句紧促，末句忽然短下来，读的人跟着一跌。

辛弃疾（1140—1207）字幼安，号稼轩，济南历城人。他生于金人统治下的北方，绍兴三十一年（1161）金主完颜亮南侵，他聚众二千，投耿京部下为掌书记；次年奉表南归，途中闻耿京被杀，率五十骑突入金营，擒叛将张安国而归，时年二十三。

二十三岁，五十人闯进金营。

南归之后，他历任江阴签判、建康通判、滁州知州、江陵知府、隆兴知府诸职，所至多有建树；淳熙八年（1181）被劾落职，此后在上饶带湖、铅山瓢泉闲居近二十年。作此词时，他已闲居数年。

他一生主张抗金，作《美芹十论》《九议》等文，论进取之策；而这些文字没有被采纳。闲居二十年，是他一生最大的一段空白，也是他词里最沉的一段。

主张未被采纳，人却先老了。

陈亮（1143—1194）字同甫，婺州永康人。他一生屡试不第，绍熙四年（1193）状元及第，次年卒。他与辛弃疾的唱和，今存词数首，《贺新郎》诸阕往复唱答，是宋人词里最有名的交往之一。

破阵子是词牌，本为唐教坊曲，双调六十二字，上下片各五句三平韵。这一调多写军中之事，辛弃疾此作之外，以李煜「四十年来家国」一首流传较广，而两首的调子完全不同：一首写亡国，一首写壮志。

同为破阵子，一首亡国，一首壮志。

词中的「八百里」与「五十弦」，都是用典。辛弃疾的词好用典，后人评为「掉书袋」；而这一首的典用得密，却不碍它的气势——前九句的节奏一直往前，读的人来不及细究出处。

「可怜白发生」一句，后来成了这首词的代称。人们说辛弃疾，多半会说到这一句；它之所以有力，不在它写得好，在它前面写了九句的热闹。

前面越热闹，末句越冷。

读这一首，最宜从头念到尾，一口气念下来。念到第九句时，人是往上的；念到第十句，忽然跌到底。宋词里用这种收法的，这一首最著名。

辛弃疾存词六百余首，是宋人里存词最多的一家。词集名《稼轩长短句》，今存元大德三年（1299）广信书院刻本，是宋人词集里最著名的刻本之一。他的词以豪放著称，与苏轼并称苏辛；而他所作的另一路，同样有名——《青玉案·元夕》「众里寻他千百度，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，灯火阑珊处」，《摸鱼儿》「更能消几番风雨」，都是婉约一路的写法。一人而兼两路，是辛词的特点，也是宋人词里少见的。

鹅湖之会后的唱和，今存数首。陈亮别后寄词来，辛弃疾以《贺新郎》答之，其中「男儿到死心如铁，看试手，补天裂」二句，与《破阵子》的口气相同：一句说到死，一句说到补天。此后数年，二人仍有书札往还，而陈亮于绍熙五年（1194）卒，年五十二。辛弃疾作《祭陈同父文》，有「而今而后，欲与同父痛饮，复可得乎」之语。开禧三年（1207），辛弃疾卒于铅山，年六十八。

两个人，唱和到死。

辛弃疾的词多用典、多用散文句法，后人评为「以文为词」；而他的词在当时是可以唱的。岳珂《桯史》记他宴客时令歌者唱其新作，自己击节；又记他每作一词毕，必使人歌之，有不当处即改，数易其稿。《破阵子》题为壮词，壮词也是要唱的。

「稼轩」之号，起于带湖。淳熙八年（1181）他落职之后，在江西上饶带湖营建新居，筑室百间，取「人生在勤，当以力田为先」之意，名其室曰稼轩，自号稼轩居士。带湖在上饶城北，此后他闲居于此近二十年，词里所说的「带湖买得新风月」，即指这一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