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活板》出自哪部书？毕昇的活字是何时发明的？

关于活字印刷，我原以为那是课本上的一句结论，直到读《梦溪笔谈》原文才觉得有意思：沈括写这件事的时候，语气很平，像在记一件家里的事，因为它确实是他家里的事——「昇死，其印为予群从所得，至今保藏」。毕昇死后，他那套字模被沈括的子侄辈收着，到沈括写书的时候还在。

《活板》出自《梦溪笔谈》卷十八，这一卷的标题是《技艺》，记的都是工艺、营造、器械之类。沈括（1031—1095）字存中，钱塘（今杭州）人，嘉祐八年（1063）进士，一生做过提举司天监、翰林学士、鄜延路经略安抚使等职，参与过王安石变法，晚年因永乐城之败被贬，元祐年间退居润州（今江苏镇江）的梦溪园，《梦溪笔谈》就写在那里，书名也取自园名。

书分二十六卷，另有三卷《补笔谈》与一卷《续笔谈》，内容涉及天文、数学、地质、医药、音乐、工艺。英国学者李约瑟称它是「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」，这句话常被引用，而书本身确实不像文人笔记，更像一个什么都记的工程师的账本。

回到活板。文章开头先说了雕版：「板印书籍，唐人尚未盛为之。自冯瀛王始印五经，已后典籍皆为板本。」冯瀛王是冯道，五代时历事后唐、后晋、后汉、后周四朝，居相位二十余年；后唐长兴三年（932），他奏请依石经文字刻印《九经》，前后历时二十余年，至后周广顺三年（953）才刻成。这是官刻书籍的开端之一，所以沈括把板本的盛行系在他名下。

然后是毕昇：「庆历中，有布衣毕昇，又为活板。」庆历是仁宗的年号，共八年（1041—1048）。布衣是指没有功名的人。毕昇的身份，除了这四个字，史书里没有更多的记载；他的生年不详，约卒于皇祐三年（1051）前后。

沈括记的工序，写得极细，几乎是操作手册：先用胶泥刻字，字薄得像铜钱的边缘，一个字一枚印，用火烧硬；再准备一块铁板，上面铺松脂、蜡和纸灰的混合物；要印的时候，拿一个铁范（框子）放在铁板上，把字印一个个排进框里，排满一框就是一版，拿到火上烤，等药（松脂蜡）稍微熔化，用一块平板压一压，字面就平得像磨刀石一样了。

这一套流程，读起来比「活字印刷」四个字复杂得多。

为什么用泥而不用木？沈括也解释了：木头的纹理有疏有密，沾了水会高低不平，还会和药粘在一起，不好拆；所以用胶泥烧成的字，印完一烤就掉了，字也不沾脏。

他还记了两个板：常作二板，一板印刷，一板已自布字，这边印完，那边已经排好，更互用之，片刻可就。每一字都有好几枚印，像「之」「也」这样的常用字，每字二十余枚，以防一版里重复使用。遇到没有的生僻字，就当场刻，用草火烧，片刻可成。印完之后再上火烤，药熔化了，用手一拨，字印自己就落下来，一点不沾污。

沈括最后说：毕昇死后，他的字印归了我的子侄辈，至今还保存着。「至今保藏」这四个字，其实是一句很重的见证——中国发明活字的最早记载，靠的不是官方档案，而是一个人家里留着的一盒泥字。

可惜的是，这套字模后来也不知去向，实物至今没有发现。

泥活字之后，还有木活字与金属活字。元初王祯（1271—约1333）在《农书》末尾附了一篇《造活字印书法》，记的是木活字：刻字于木，用竹片夹住，排进木槽内，一人执字一人排版；他还在旌德县用这套方法印了《旌德县志》，全书六万余字，不到一个月就印成百部。这是中国关于活字印刷工艺最详细的一份记录。

金属活字方面，朝鲜半岛的铸铜活字在十三四世纪已经使用，今存最早的金属活字印本是1377年的《白云和尚抄录佛祖直指心体要节》，简称《直指》，比欧洲谷登堡的活字印刷要早几十年。这些事彼此之间的关系，学界至今还有讨论，而毕昇在庆历年间造泥活字这一条，是时间最早、记载最明确的一条。

我读这一段，总想起一个问题：为什么活字在中国没有完全取代雕版？原因大约不难想——汉字字多，一副活字要几万个字模，造起来太贵；而雕版印一部书只要刻一次，存着版片随时可以再印。对刻书的作坊来说，雕版反而更省事。毕昇的办法在技术上赢了，在生意上没赢。

《梦溪笔谈》里记下的许多东西，都是这样：技术上极聪明，而当时没人替它算账。

文章只有三百余字，读起来却像看一段操作视频。它之所以被选进课本，一半因为它是活字印刷的唯一早期文献，一半因为它写得清楚——沈括是个会写的人，也是一个懂工艺的人，两样凑在一起，才有了这一段。

《梦溪笔谈》里值得记的东西不止活字。同卷记指南针：「方家以磁石磨针锋，则能指南，然常微偏东，不全南也。」这是世界上关于磁偏角最早的记载——比欧洲的记载早了四百余年。又记石油：鄜延境内出石油，「生于水际，沙石与泉水相杂，惘惘而出」，当地人用它的烟来制墨，「黑光如漆，松墨不及也」，他并且预言「此物后必大行于世」。今日读这一段，很难不佩服他的眼力。书中还有喻皓的《木经》、毕昇的活字，都是靠它才留下名字的匠人。

沈括写这些的时候，已经是一个失意的人。元丰五年（1082），宋军在永乐城（今陕西米脂西北）与西夏交战大败，士卒与民夫死者甚众；沈括时任鄜延路经略安抚使，因处置失当被贬，责授均州团练副使、随州安置。此后他辗转秀州、润州，晚年居润州梦溪园，闭门著书。《梦溪笔谈》的序里他自称「所录唯山间木荫，率意谈噱，不系人之利害者」，话说得轻，而书里的分量并不轻。

一个人的晚年，写成了一部书。

毕昇之后，活字在中国时用时不用。明代无锡的华氏、安氏用铜活字印书，华氏会通馆所印的书今存数十种；清代内府在雍正四年（1726）用铜活字印成《古今图书集成》一万卷，这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铜活字印刷，事后铜字被熔铸为铜钱。乾隆三十九年（1774），武英殿以枣木活字印《武英殿聚珍版丛书》，主持者金简撰《武英殿聚珍版程式》一书，把造字、排版、印刷的工序一一绘图说明，这是清代关于活字印刷最详细的一份文件。民间的木活字则多用于印家谱，浙江瑞安一带的木活字印刷技艺至今仍有传承，是中国活字印刷的活化石。欧洲方面，谷登堡（约1400—1468）在1450年前后以铅锑锡合金造活字，印成《四十二行圣经》，比毕昇晚了四百年；两者的关系，学界至今没有定论，而《梦溪笔谈》里那三百余字的记载，是世界上最早、最完整的一份活字印刷文献。

四百年后，才有人接着他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