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晓》——是谁写的？「处处闻啼鸟」的啼怎么讲？

「春眠不觉晓，处处闻啼鸟。夜来风雨声，花落知多少。」孟浩然《春晓》二十个字，四句，是汉语里流传最广的二十个字之一。二十个字里写了两个时间：前三句写的是早晨醒来，第四句追的是昨夜。

春眠不觉晓，是说春天睡觉睡得沉，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。不觉两个字要紧：不是不想醒，是没察觉。春天昼长夜短，人容易睡得沉，而天亮得早。

天亮得早，人却还没醒。这两句写的不是懒，是春天气候使然：昼渐长，夜渐短，人睡得沉，而天光已经大亮。

处处闻啼鸟，是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：到处都是鸟叫。啼是鸣叫，啼鸟就是鸣鸟。这一句写的是听觉——人还没睁眼，先听见了声音。诗里没有写看到的，先写听到的。

没睁眼，先听见。诗的顺序正是这样：声音先到，画面后到，最后才起念头。

第三句忽然往回走：「夜来风雨声。」昨夜有风有雨，他睡着了，大约也听见了。这一句把时间拉回昨夜，也把前两句的重心挪了：原来春眠不觉晓，是因为夜里下了雨。

夜里下了雨，所以睡得沉。这两句把前因补上了：不是贪睡，是雨声伴了一夜。

「花落知多少」是全诗最后一句，也是唯一的一问。昨夜风雨，不知道打落了多少花。知多少是问，也是叹：花落了多少，他不知道，也不必知道。诗到这里就停了，没有说伤春，也没有说惜花。

一句问，一句叹，诗就停了。

这首诗的题材是惜春。唐人写惜春的诗多，写法各不相同：或写落花，或写春去，或写送春。孟浩然这一首取的只是一觉醒来时的片刻：听到鸟叫，想起昨夜风雨，于是想到花。

只取片刻，不写整季。

孟浩然名浩，字浩然，襄州襄阳人，生于永昌元年（689）。他少年时隐居鹿门山，四十岁游京师，曾于太学赋诗，一座叹服；与王维、张九龄交好。开元二十五年（737）张九龄贬荆州长史，辟他为从事，不久辞归。开元二十八年（740），王昌龄来访，两人纵情宴饮，他背上旧疾发作而卒，年五十二。

五十二岁而卒，一生没有做过正式的官。

《旧唐书·文苑传》说他「隐鹿门山，以诗自适」，又记他曾在王维衙中偶遇玄宗，诵诗至「不才明主弃」一句，玄宗不悦，说「卿不求仕，而朕未尝弃卿，奈何诬我」，遂放还。这一节历代传为谈资，未必尽实。

不才明主弃一节，未必尽实。

他的诗与王维并称王孟，为盛唐山水田园一派的代表。王维的诗多写静，他的诗多写淡；王维写「空山新雨后」，他写「春眠不觉晓」，两人都善用平常的字。

平常的字，是他与王维共同的地方。

《春晓》的流传，与它的短有关。二十个字，四句，儿童启蒙最先背的诗里总有这一首。它的好处在自然：不使典故，不用华词，只写一个人早晨醒来的片刻，而这片刻里有声音（风雨、鸟啼），有时间（昨夜、今晨），也有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（花落多少）。

有声音，有时间，有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。

诗里的「啼」字，也值得一说。啼本义是哭，鸟叫称啼，是因为古人听鸟声如泣，如杜鹃啼血之说。唐诗里啼鸟、啼莺的用法极多，如「千里莺啼绿映红」。孟浩然这一句里的啼鸟，不带悲意，只是鸣叫。

啼字本带悲意，这里却是清晨。

关于这首诗的作年与地点，没有确证。孟浩然隐居襄阳，诗中所写的多半是鹿门山居时的春晨。后人不必考它在哪一年，读它的人记住的是那个还没睁眼就已经听见鸟叫的早晨。

读它的人记住的是那个早晨。

《春晓》的题目，各本不同。宋本《孟浩然集》题作《春晓》，也有本子作《春晚》或归入《春夜》一类；今人多从《春晓》。诗中所写的时令是暮春，与题目的春字相合：春已深，风雨多了，花也落了。孟浩然写季节的诗不少，如《春中喜王九相寻》《夏日南亭怀辛大》《秋登万山寄张五》，四时各有；这一首是其中的春。

「不觉晓」的不觉，是全诗的第一个关节。觉是醒、是察觉；人没察觉天亮，而天已经亮了。这两个字写的是春睡之沉，也写的是人与时节之间的那一层迟钝——春气最盛的时候，人反而不知。等他察觉的时候，已经是鸟叫满耳了。

这首诗在后世的流传，与蒙学有关。旧时村塾的启蒙读本多选二十字的绝句，《春晓》《静夜思》《登鹳雀楼》都是最先背的几种。宋人所编《千家诗》把这一首列在卷首，此后数百年间的学童都从它念起；二十个字好记，也好像好懂，而真要讲清楚它好在哪里，却要费些口舌。

后人评孟浩然的诗，常说它淡。淡不是无味，是不着力：不用典，不炼字，不设色。王安石选《唐百家诗》，以孟浩然为第一家；苏轼说他韵高而才短，说的是他的诗气韵高远而才力不逮，这一评也常被人引。无论高下，两人都承认他诗里的那一份不着力。

「处处闻啼鸟」的处处，写的是鸟多，也写的是静：人静了，才听得见满处的鸟叫。这一句没有写鸟的样子，只写鸟声的分布，而春天的早晨就在这一片声里。孟浩然集中写到鸟的地方很多，他写听觉，多于写视觉。绝句二十字，写景者多写目所见；这一首写的却多是耳所闻：鸟啼、风雨声，都是听来的。唐人绝句里，以听觉取胜的并不算多，这一首是其中之一。

「花落知多少」的知多少，是问，也是算不出来。他不数落花，也不去看，只是问一句；诗到此为止。二十字里没有一个字写惜，而惜意全在最后这一问。后人说这首诗好在不说破，说的正是这个不问之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