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煜《虞美人》写于什么时候？「问君能有几多愁」的愁是什么？

「春花秋月何时了？往事知多少。」李煜《虞美人》开篇是一问。春花秋月是一年里最看不尽的景物，何时了是何时才完；他说看够了，问它什么时候才了结。这两句写得极奇：美景当前，第一反应却是问它何时结束。

美景当前，先问它何时完。

这两句的「了」字，是词韵的所在。《虞美人》上下片各两仄韵两平韵，共四换韵；这一首的韵脚依次是了、少、风、中、在、改、愁、流，仄平仄平仄平仄平，八句八韵。短调而四换韵，读起来一句一转，正合词中那一份说不清楚的愁。

李煜（937—978）字重光，号钟隐，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。建隆二年（961）继位，在位十五年；开宝八年（975）宋军破金陵，他出降，被俘至汴京，受封违命侯，太平兴国三年（978）卒，年四十二。

亡国之后的三年，是他词里最苦的一段。入宋以前，他写的是宫廷宴乐，如《玉楼春》「晚妆初了明肌雪」；入宋以后，写的是故国之思，如《虞美人》《浪淘沙》《相见欢》。

前一半写宴乐，后一半写故国。

「小楼昨夜又东风，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」昨夜小楼上又吹起了东风，在这明月里，故国是不忍回想的。又字很重：东风一年一来，去年也吹过，前年也吹过。故国指金陵的南唐宫室与旧日江山。

「雕栏玉砌应犹在，只是朱颜改。」雕花的栏杆、玉石的台阶，应该都还在吧，只是人已经变了。朱颜改是说红润的容颜变了；一说指宫中之人，也有人以为指他自己。两解都可通，而以前一说为长：栏砌是物，朱颜是人，两句对举，物是故物，人是新人。

「问君能有几多愁？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」问你有多少愁？正像一江春水向东流去。这两句是全词最著名的一问一答，也是词里最常被引用的句子之一。

以水喻愁，不是李煜的独创，而这一句写得最好。它的好处在三点：春水是说其盛，向东是说其去，一江是说其满。三样合起来，愁就有了形状、有方向、有分量。

有形状，有方向，有分量。

前人也有以水写愁的：李白「抽刀断水水更流，举杯消愁愁更愁」，以水之不断写愁之难断；李煜这一句更进一步，把愁变成了江。以具体的水写抽象的愁，是诗词里常见的一法，而这一句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例。

关于这首词的作年与死因，宋人王铚《默记》记：李煜归宋后作此词，有「小楼昨夜又东风」及「一江春水向东流」之句，太宗闻之而怒，遂赐牵机药。牵机药一说为马钱子之类，服之者抽搐而死。这一说历代流传，而宋人记载互有异同，今人多存而不论。

他死于太平兴国三年（978）七月，相传正是七夕——他的生日。南唐旧俗以七月七日为生日，他在宫中每于此日设宴；归宋后的最后一个七夕，据说就是作此词的那一天。

生于此日，卒于此日。

虞美人是词牌，本为唐教坊曲，相传得名于项羽的虞姬，一说因虞美人草得名。双调五十六字，上下片各四句，两仄韵两平韵，四换韵。这一调在五代与北宋都很流行，李煜此作之外，以蒋捷「少年听雨歌楼上」与辛弃疾诸作流传较广。

李煜的词在他生前已流传，入宋后更广。宋人把他与李璟的词合编为《南唐二主词》，今有辑本。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说：「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，感慨遂深，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。」

这一评语的意思是：李煜之前的词，多是写给歌妓唱的；到他这里，词才成为抒发个人身世的工具。亡国之君写亡国之痛，是旁人写不出的。

词里提到的故国与雕栏玉砌，指的是金陵的宫室。南唐都城在江宁府（今南京），宫室在城之西南；开宝八年宋军入城，宫室未被大毁。李煜被俘北上，宫室仍在，而人已去了汴京。

「往事知多少」一句的往事，指他做皇帝时的事。他在位十五年，前期奉宋正朔，后期国势日蹙；开宝四年（971）去唐号，改称江南国主。降宋后他写「最是仓皇辞庙日，教坊犹奏别离歌」，说的也是这一段。

词中三用问句：何时了、知多少、几多愁。三问之中，只答了末一问：春花秋月何时了，答不了；往事知多少，说不清；只有几多愁，答得上来，而答的仍是一个比喻。

三问之中，只答了一问。

这一首在后世的选本里几乎必收，而引用最多的仍是末两句。人们引用它的时候，多半已经不管它写的是亡国之痛；那一份愁，早被借去说别的事了。

从词史上看，李煜是五代词到宋词之间的关键人物。温庭筠、冯延巳写的是闺阁与相思，他写的是家国与身世；宋初的词人沿他的路子往前走，到了苏轼，词才彻底脱开了音乐与艳情的束缚。

读这一首，最宜先看小令的体制：五十六字，八句，四换韵。就这么短的一首，写了一个亡国之君的一生：前四句写眼前的春花秋月与昨夜东风，后四句写故国的栏砌与向东的春水。

末句「向东流」还有一层实境：汴京地势西高东低，汴水东流；他被囚在汴京，能看见的江不是长江，是汴水。这一层不必坐实，而读的人知道他说的水，就在眼前。

关于李煜之死，宋人记载还有一层可说。《宋史·南唐世家》只说他太平兴国三年卒，不载死因；王铚《默记》则记他卒于七夕，年四十二，并记太宗赐药之事；李焘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记事较简。后世据此以为他被赐死，也有考订者以为死于疾病。这一段公案与词本身的价值并无关系，而读词的人多半记住的是那一种说法：亡国之君的最后一年，连看月亮都不许。词里说「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」，正是月明中不忍回首。南唐亡后，金陵的宫室入了宋朝的版图，小楼昨夜又东风的东风，吹的已是别人的地方。

连看月亮也不许。

关于《虞美人》的流传，还可以再补一层。此词见《南唐二主词》，各本文字小有别：「雕栏玉砌应犹在」，有的本子作「雕阑玉砌」；而「春花秋月何时了」一句，宋人所引多同。李煜的词在宋代已入乐歌唱，宋人笔记里记有歌者唱此词的事；他的词集在卒后不久即编成，宋人所辑《南唐二主词》今存明人抄本与近人辑本。清人王鹏运、朱孝臧都曾校刻过这部词集，近人王国维又为之一一补辑。五十六字的短调，传抄千余年，字句之间偶有小别；而词意不因字别而变。

五十六字，传了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