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陋室铭》是刘禹锡写的吗？「斯是陋室，惟吾德馨」怎么讲？

「山不在高，有仙则名。水不在深，有龙则灵。斯是陋室，惟吾德馨。」刘禹锡《陋室铭》开篇这四句，先说山与水，再说自己的屋子。山不在于高，有仙人就出名；水不在于深，有龙就灵异；这是一间陋室，因为我的德行而芳香。馨是散布很远的香气，德馨是说德行美好。铭文一共八十一字，这是前四句。

全文接下去写屋内外：「苔痕上阶绿，草色入帘青。谈笑有鸿儒，往来无白丁。可以调素琴，阅金经。无丝竹之乱耳，无案牍之劳形。」苔痕碧绿，长到台阶上；草色青葱，映入帘里。谈笑的是博学的人，往来的没有没文化的人。可以弹素琴，读佛经。没有嘈杂的音乐乱耳，没有官府的公文劳形。

八十一字，写的是自己。

刘禹锡（772—842）字梦得，洛阳人，贞元九年（793）进士。贞元二十一年（805）他参与永贞革新，同年八月革新失败，被贬为连州刺史，途中再贬朗州司马，在朗州十年。元和十年（815）召回，又因《玄都观桃花》诗再贬连州、夔州，此后历夔州、和州刺史。

一贬再贬，前后二十三年。

这一篇相传作于和州任上。和州在今安徽和县，刘禹锡在和州两年余。当地旧志记，州里给他安排的住处屡次搬迁，从城南的三间到城北的一间半，最后是斗室；他居斗室而作此铭，刻石立于门前。这一段本于地方志与宋人笔记，细节或有附会，而他被贬期间屡迁居所，与文中所说的陋室相合。今安徽和县有陋室遗址，历代修葺，今存者为清代所建。

「苔痕上阶绿，草色入帘青」两句，写的是屋外的荒与屋内的静。阶上长了苔，帘前是草色——房子不常有人来，也无人打理，而在他写来却是一幅画。这两句也是全文唯一的写景。

荒与静，写成了一幅画。

「谈笑有鸿儒，往来无白丁。」鸿儒是大儒、博学者；白丁指没有功名的人，也指平民。这两句写的是来往的人：来的都是读书人。唐人重门第与科名，这两句口气不小，后人评它，常说它傲。

「可以调素琴，阅金经。无丝竹之乱耳，无案牍之劳形。」素琴是没有装饰的琴，金经指佛经；丝竹是音乐，案牍是官府的文书。这四句说的是他在这里做什么：弹琴、读经，不听音乐，也不办公事。

不办公事，是他最想要的。

「南阳诸葛庐，西蜀子云亭。」诸葛庐是诸葛亮未出仕时隐居南阳的草庐；子云亭是西汉扬雄（字子云）在成都的故宅，后人立亭纪念。这两句举了两个前人的居所，都是陋的，而主人都是有德之人。

举完这两处，末句引孔子：「孔子云：何陋之有？」语出《论语·子罕》：孔子欲居九夷，有人说那里陋，孔子说「君子居之，何陋之有」。

引孔子的话，收住了全篇。

铭是一种文体，用于警戒或称颂，多刻在器物或石上。刘勰《文心雕龙·铭箴》说铭「兼褒赞，故体贵弘润」。刘禹锡这一篇是居室之铭，与一般的器物铭不同：它先起兴，再写室，再写人，最后引经作结，八十一字里转了四层。

关于这一篇的出处与作年，历来说法并存。此文不见于刘禹锡集的正编，今所见最早在宋人所编的《刘宾客外集》与宋人总集之中；因出处较晚，明清以来有人疑其非刘禹锡所作。作年则多定在和州任上，即长庆四年（824）至宝历二年（826）之间，也有人以为作于朗州时期。

真伪未定，文却一直在传。

刘禹锡晚年回朝，任太子宾客，世称刘宾客；会昌二年（842）卒，年七十一。他的诗与白居易齐名，世称刘白，白居易称他「诗豪」。晚年所作《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》，有「沉舟侧畔千帆过，病树前头万木春」之句，说的正是那二十三年的贬谪。

这一篇在后代流传极广，是铭文里最著名的一篇，被选入各种读本，也被反复书写。八十一字讲的是一间小屋，而立意在人：屋子陋不陋不要紧，要紧的是住的人。

文中连用否定：不在高、不在深、无白丁、无丝竹、无案牍。以否定立论，是它的句法特点——先否定了山与水的条件，再否定了俗客与公务。否定的越多，剩下的越少，而剩下的正是他要说的。

读这一篇，最宜留意它的次序：起兴（山水）、点题（德馨）、写景（苔草）、写人（鸿儒）、写事（琴经）、写无（丝竹案牍）、举例（诸葛庐、子云亭）、引经（何陋之有）。八层八十一字，一层比一层紧。

刘禹锡与柳宗元的交情，是理解这一篇的另一条线索。二人同为贞元九年（793）进士，同在御史台任职，同参永贞革新，同被贬南方十年。柳宗元贬永州司马，作《永州八记》，写的是山水之奇；刘禹锡贬朗州司马，朗州在今湖南常德，其地在洞庭之西，他也写了不少记咏之作。同样被贬，一写山水，一写居室，而两人的笔法都不作哀语。

柳宗元卒于元和十四年（819），年四十七，卒于柳州。刘禹锡时正在连州，闻讣之后为其整理遗稿，编成《柳河东集》，并作《祭柳员外文》与《重祭柳员外文》。祭文中有「呜呼！自君之死，行路之人不胜其痛」之句。二人并称刘柳，韩愈论其文，以为「子厚斥不久，穷不极，虽有出于人，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」。把柳宗元文章的成就归之于贬谪，是韩愈的说法；而刘禹锡自己的文字，也未尝不是如此。

铭多刻于器物与碑石，此铭据说当时即刻石立于门前。后世书家写《陋室铭》者不绝，元人赵孟頫有《陋室铭》行书，今传纸本。以铭文为书法题材，是它流传的另一条路——八十一字，正好是一幅字的篇幅。

刘禹锡所作的怀古诗，多在贬谪期间。《西塞山怀古》「王濬楼船下益州，金陵王气黯然收」，写的是晋灭吴；《乌衣巷》「旧时王谢堂前燕，飞入寻常百姓家」与《石头城》「山围故国周遭在，潮打空城寂寞回」，写的都是六朝兴亡。以古事写今情，是他这一时期的一贯写法。而《陋室铭》不咏古，只写自己，是同一时期的另一面；惟其末段所举的诸葛庐与子云亭，仍是古人——两个未出仕或不得志的人。

不咏古，只写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