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居易《暮江吟》写于什么时候？「可怜九月初三夜」的怜是什么意思？

「一道残阳铺水中，半江瑟瑟半江红。」白居易《暮江吟》开篇这两句，写的是日落时分的一段江水。残阳是快要落下去的太阳，铺字用得极准——光是斜的，落在水面上，像是铺开的一层。半江瑟瑟半江红：江面被分成了两半，一半碧绿，一半红。

瑟瑟是这一句里最难讲的字。它本是碧色宝石之名，也用来形容碧绿的颜色；唐诗里「瑟瑟」多作色解，如「一道残阳铺水中」这句的对面。也有注家以为瑟瑟是风声或水声，而在这一句里不通，因为下句对的是红字，红与绿相对，故此处当以颜色解。

红对绿，故瑟瑟在此作色解。

为什么一半绿一半红？因为夕阳的光斜照过来，只能照亮江面的一部分：被照到的半边是红的，照不到的半边仍是江水本来的碧色。这两句写的不是比喻，是那一刻江面上的实际情形。

不是比喻，是那一刻的实际情形。

「可怜九月初三夜，露似真珠月似弓。」后两句换了一个时间：从日落换到了入夜。可怜是可爱的意思，不是值得怜悯——唐人诗里的可怜多用此义，如李白「可怜飞燕倚新妆」。九月初三是具体的日子，说明这首诗写的是哪一天。

可怜在唐人诗里，多半是可爱的意思。

露似真珠月似弓，是两个比喻：露水像珍珠，月亮像弓。九月初三的月亮是月初的细月，形状弯曲如弓，故称月似弓；露水圆而亮，故说似真珠。真珠即珍珠，唐人多写真珠。

初三的月是细月，形如弓。

这首诗的作年，旧注多定在长庆二年（822）。这一年七月，白居易自中书舍人出为杭州刺史；他从长安出发，经汴水、运河而南，途中作《暮江吟》《江楼夕望招客》诸诗。江是途中经过的一条江，具体是哪一条，各家说法不一。

赴杭州任上，途中作此诗。

白居易字乐天，号香山居士，祖籍太原，生于大历七年（772）。贞元十六年（800）进士，元和初为翰林学士、左拾遗，作《新乐府》《秦中吟》；元和十年（815）贬江州司马，此后移忠州、还朝，长庆间出为杭州、苏州刺史，晚年居洛阳，官至刑部尚书，会昌六年（846）卒。

杭州、苏州两任刺史，是他中年以后最安稳的一段。

他到杭州之后，修筑湖堤，疏浚六井，又作《钱塘湖春行》《西湖晚归回望孤山寺赠诸客》诸诗。杭州三年，是他诗里最明快的一段时间；《暮江吟》正写在他赴任的路上，还未到任，而心境已经宽了。

赴任路上写的诗，心境已经宽了。

这首诗的体裁是七言绝句。二十八字，四句，前两句写江上的光与色，后两句写夜里的露与月。四句里只有一个动词是比喻（似），其余都是直写。绝句的写法，讲究的是起承转合：这一首的转在第三句——从日落转到入夜，从江面转到露与月。

转在第三句，从日落转到入夜。

「可怜九月初三夜」一句里的初三，也让后人留意：白居易写诗，常写明具体的日子与时辰，如《暮江吟》的九月初三，如《大林寺桃花》的「人间四月芳菲尽」。唐诗里写明日期的不多，他却是常写的。

写明日期，是他的习惯。

后人对这两句的评点，多举「铺」字与「瑟瑟」。铺字写光的平与斜，瑟瑟写水的色；一个字写形，一个词写色，合起来是江面上的落日。清人评唐诗，说白诗好处在明白如话，这一首正是例证：没有一个生僻字，读完就看见了那段江。

没有一个生僻字，读完就看见了。

关于「瑟瑟」一词，还可以再考。此字为唐代常用语，既指碧色宝石，也指碧色。白居易另有「枫叶荻花秋瑟瑟」一句，旧注或以瑟瑟为风声，而多数注家以为此处是指秋色之碧。两处用法相类，可见他写江景时好用这个词。唐人以瑟瑟为碧色，与它本为宝石之名有关：宝石色碧，故引申为碧。

诗里的江是哪一条江，各家说法不一。白居易自长安赴杭州，取道汴水、邗沟、江南河，一路多水；也有人以为此诗作于洛阳或江州。旧注多系于长庆二年赴杭州的途中，取其时地相合：九月初三，正是秋行南下的时节。

「露似真珠月似弓」一句，写的两个比喻是圆与弯的对照：露珠圆，月如弓。九月初三的月是蛾眉月，出现在西边的暮色里，与残阳相接之时几乎同时可见，故能在一首绝句里先写残阳，后写细月。前后相隔不过一顿饭的工夫。

白居易晚年编集，把自己的诗分为讽谕、闲适、感伤、杂律四类，事见《与元九书》。这一首属于杂律；他的杂律诗多为即景之作，篇幅短，写得多是一时的光景，与《新乐府》那一类为事而作的诗，是两副笔墨。

这首诗的流传，与两个比喻有关：「露似真珠月似弓」一句，是白居易写秋夜最被人记取的句子之一。他写物象，善用眼前常见之物作比：露珠是圆的，月亮是弯的，人人见过。白居易的诗，宋人评为语浅而思深；这一首正是例子：二十八字里没有一个难字，而光、色、时、物俱全。他写江景的诗不少，如《江楼夕望招客》「风吹古木晴天雨，月照平沙夏夜霜」，与《暮江吟》同写光与色，而一写夏夜，一写秋夕。两首并读，可见他观察的细。

「月似弓」的弓，是弯的，也是细的；九月初三的月牙，挂得低，落得早。这一句与前句的残阳相接，一红一白，一西一东，写的是同一段由黄昏到入夜的光。二十八字里写了两段时间、两种光，中间只用一句「可怜九月初三夜」过渡。他写光，常常这样分开写：先写日，后写月，中间留一句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