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观《鹊桥仙》写的是哪个节日？「两情若是久长时」怎么讲？

「纤云弄巧，飞星传恨，银汉迢迢暗度。」秦观《鹊桥仙》开篇这三句，写的是七月七日夜里天上的事。纤云是纤细的云，弄巧是变幻出巧妙的花样——巧字既写云的样子，也暗指乞巧的巧；飞星是流星，传恨是传递离恨；银汉是银河，迢迢是遥远，暗度是夜里悄悄渡过。

三句写天象，也写人事。云、星、银河三样是天上的，弄巧、传恨、暗度三样是人的；天上一年一度，人间说的也是一年一度。

七夕的习俗，起于牛郎织女的传说。牵牛、织女二星之名，早见于《诗经·小雅·大东》：「跂彼织女，终日七襄。虽则七襄，不成报章。睆彼牵牛，不以服箱。」那时还只是两颗星的名字。到了汉代，传说渐渐成形：《古诗十九首》有「迢迢牵牛星，皎皎河汉女」，已经把他们写成隔着银河的一对。

先是两颗星，后来成了一对。

七月七日乞巧的风俗，南朝已有记载。《荆楚岁时记》说：「七月七日为牵牛织女聚会之夜。是夕，人家妇女结彩缕，穿七孔针，或以金银鍮石为针，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。」宋人《岁时广记》《东京梦华录》所记更繁，七夕在宋代是重要的节日，市上有卖「磨喝乐」泥偶的，有乞巧的，有宴饮的。

乞巧、穿针、陈瓜果，是宋人的七夕。

「金风玉露一相逢，便胜却人间无数。」金风是秋风，五行以秋属金；玉露是白露，秋日之露。秋风白露里相逢一次，胜过人间无数次相见。这两句是全词第一次翻上去：一年只见一面，却比常人天天相见更贵重。

一年一面，胜过天天相见。这两句是反着说的：别人以聚为常、以别为苦，他却说这一次的相会，抵得过无数次寻常的相守。

下片换头：「柔情似水，佳期如梦，忍顾鹊桥归路。」柔情像水一样绵长，佳期像梦一样短；怎么忍心回头看那鹊桥上的归路。忍顾二字是全词最凄的一处：不忍看，因为一看见就要走了。

不忍看，因为看了就要走。忍顾二字写的正是临别那一回头：回头看见鹊桥，也就是看见归路。

鹊桥之说，来源也很早。旧题汉人所撰《风俗通》的佚文里，有织女七夕渡河、使鹊为桥的说法；宋人罗愿《尔雅翼》说「涉秋七日，鹊首无故皆髡，相传以为是日河鼓与织女会于汉东，役乌鹊为梁以渡，故毛皆脱去」。乌鹊头上的毛在这一天无故脱落，是因为被踩过——这一类解释，是把传说与物候连起来看。

鹊头无毛，是因为被踩过。这类解释把天上的传说拉到了地上：人们抬头看见星，低头看见鹊，就把两样连在一起。

末两句是这首词最被人记住的地方：「两情若是久长时，又岂在朝朝暮暮。」两情若是长久的，又何必在乎朝朝暮暮的相守。这两句把前面所有的离恨都翻了过来：不是在说别离可乐，而是在说别离不足畏。

别离不足畏，是这两句的意思。它不是说别离可乐，是说别离算不得什么，要紧的是久长。

这一层翻法，是这首词与前人七夕之作最大的不同。写七夕的诗词，多写一年一会的苦，如《古诗十九首》的「盈盈一水间，脉脉不得语」，如杜牧的「天阶夜色凉如水，坐看牵牛织女星」，都是以别为苦。秦观这一首却说：别不算什么，久长才要紧。

前人写别苦，他说别不足畏。

秦观字少游，一字太虚，号淮海居士，扬州高邮人，生于皇祐元年（1049）。他少有才名，元丰八年（1085）进士，元祐间在朝，为秘书省正字、国史院编修官；绍圣以后，坐党籍贬处州、郴州、横州、雷州，元符三年（1100）放还，卒于藤州，年五十二。

贬岭南四州，卒于放还途中。

他是苏轼门下之士，与黄庭坚、晁补之、张耒并称苏门四学士。词在北宋自成一格：不学柳永的铺叙，也不学苏轼的豪放，以清丽婉约见长，前人称之为「词心」。他的《踏莎行·郴州旅舍》《满庭芳·山抹微云》《鹊桥仙》都是这一路的代表。

清丽婉约，前人称他为词心。

鹊桥仙是词牌，双调五十六字，上下片各五句，两仄韵，句式以五言、七言为主。这一调的来历，一般以为与七夕牛女之事相关，《钦定词谱》以欧阳修「月波清霁」为正体。秦观这一首在诸作中流传最广。

五十六字，写一年一会。

读这一首，可以留意它的三层翻：起句写天上的相会，中间写不忍归去，末句忽然说久长不在朝暮。三层各转一次，而第三次的转最有力。二十八个字的上片与二十八个字的下片，正好把这件事从头说到尾。

三层各转一次，末一层最有力。

今天人们引用「两情若是久长时」，多半已经不记得它说的是七夕。而回到这首词里，那句话说的是一个一年只见一面的故事——说它的人，自己也在贬所的路上。

「金风玉露」四字，也可以再核。金风指秋风，五行以秋属金，故称秋风为金风；玉露指白露，秋露洁白如玉。四字并提，写的是秋夜的清朗，也暗指牛女相会之时节正当七月。后人引用这两句，多半只记「一相逢」三字，而金风玉露所定的，正是这一次相会的时令。

关于秦观此词的作年，没有确证。他一生屡遭贬谪，元符年间远在雷州；词中写别离之坚忍，与他自己久在贬所的处境相合，故后人多以为是他晚年的作品。也有人以为是为某一个具体的人而作，而集中并无题注，不可确指。

这一首在历代选本里的位置也很稳。宋人黄昇《唐宋诸贤绝妙词选》已收此词，明清各家词选多录；近人的宋词选本几乎必收它，而取的多是末两句。二十八个字的下片，被引用得比整首词还广。

「纤云弄巧」的巧字，还有一个用处：七夕又称乞巧节，妇女于月下穿针，向织女乞巧。词的起句用巧字，既写云的变幻，也暗合乞巧的俗。宋人写七夕的词，多半要写到乞巧，如柳永《二郎神》「运巧思穿针楼上女」，说的就是这一层。

巧字双关，是这一句的妙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