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照《声声慢》开头十四个叠字好在哪里？「怎一个愁字了得」写于何时？

「寻寻觅觅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惨惨戚戚。」李清照《声声慢》开篇这十四字，历来被人说得最多。十四字全是叠字：寻寻、觅觅、冷冷、清清、凄凄、惨惨、戚戚。词论家称它奇，而奇处不只在叠，在它把一个人的状态直接摆了出来——不是描写，是声音。

不是描写，是声音。

李清照（1084—约1155）号易安居士，济南章丘人。父李格非是苏门后学，母王氏亦能文；十八岁嫁赵明诚，夫妻同好金石书画，合著《金石录》。建炎三年（1129）赵明诚卒于建康，此后她流徙江南，晚岁居临安，约卒于绍兴二十五年（1155）前后。

这一首作于南渡之后，各家无异辞；具体年份则不能确指。词中所写的时节是秋天（黄花、梧桐、细雨），所写的事是独居：一个人过一天，从早到晚，最难将息。

「乍暖还寒时候，最难将息。」忽暖忽寒的时节，最难调养休息。将息是调养与休息。这两句写的是身体，也是心境：天气不定，人也安顿不下来。

「三杯两盏淡酒，怎敌他、晚来风急？」喝两三杯淡酒，怎么敌得住傍晚这一阵急风？酒是淡的，风是急的，两样对比，酒不管用。

「雁过也，正伤心，却是旧时相识。」雁飞过，正伤心，原来是从前见过的。这三句用的是雁足传书的旧说：古人以为雁能传书，见雁而想到故人；旧时相识是说那雁似乎从前见过——其实说的是写信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
雁是旧的，人已不在。

「满地黄花堆积，憔悴损，如今有谁堪摘？」菊花落了一地，堆叠着，人也憔悴了，如今还有谁来摘？黄花指菊；憔悴损是憔悴极了。这三句说的既是花也是人：花落在地上没人摘，人老了没人看。

「守着窗儿，独自怎生得黑？」守着窗子，一个人怎么挨到天黑？怎生是怎么，得黑是挨到天黑。这一句写的是时间之慢：一个人坐着等天黑，天总也不黑。

「梧桐更兼细雨，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」梧桐叶上加上细雨，到黄昏时一滴一滴地落。这两句写的是声音：雨打梧桐，点点滴滴，一个字一响。

「这次第，怎一个愁字了得！」这光景，怎么是一个愁字说得完的？次第是情形、光景；了得是了结、说得尽。全词到此收住，而收住的方式是否定：不说有多少愁，只说一个愁字不够。

不说有多少愁，只说一字不够。

关于十四叠字，宋人已有评。张端义《贵耳集》卷上称她「以寻常语度入音律」，又举此词开篇为例；罗大经《鹤林玉露》也说「以寻常语度入音律，炼句精巧则易，平淡入调者难」。

后人评叠字，多举前人作比：屈原《九章》与古诗「行行重行行」都有叠字，而连用十四字自她始。清人徐釚《词苑丛谈》说此十四字「真似大珠小珠落玉盘」，用的是白居易《琵琶行》的句子来形容。

叠字的难处，在连用而不觉其赘。寻寻觅觅四字写的是动作：找东西，找不着；冷冷清清四字写的是环境：屋子空，院子空；凄凄惨惨戚戚六字写的是心情，一句比一句重。

这三层的次序，正是一个人从早到晚的过程：先起身寻什么，再看四周无人，最后心里难过。十四字写完，词才刚开头。

十四字写完，词才开头。

声声慢是词牌，双调九十七字，有平韵仄韵两体；李清照此作用的是仄韵体，韵脚密而短促，与词中所写的哽咽之气相合。此调一名《胜胜慢》，晁补之、吴文英都有作。

词中写到的黄花、梧桐、细雨、雁，都是宋词里常见的意象。李清照用它们，不加雕饰，也不设色；她的好处正在于把平常的字放在恰当的地方——开篇的十四字，没有一个生僻字。

李清照论词，主张词「别是一家」，见其所作《词论》：她以为词与诗不同，要协音律，要重铺叙，要有故实。这一篇《词论》评了北宋诸家，从柳永说到晏殊、欧阳修、苏轼，口气不小。

《声声慢》正是她自己主张的例证：协音律（仄韵、叠字），重铺叙（从早写到黄昏），有故实（雁足传书、黄花）。

南渡以后的李清照，词里多写流离与孤寂。《永遇乐·落日熔金》《武陵春·风住尘香花已尽》都作于晚年，与《声声慢》同一路。绍兴二年（1132）后她居临安，晚年事迹记载不多。

「怎一个愁字了得」一句，后来常被单独引用，用法多半与她的本意不同；而回到词里，这一句说的是一整天的事：酒不敌风，雁是旧识，花无人摘，天不肯黑，雨一直下。

这五件事一件一件摆出来，最后才说愁。词的好处正在这里：愁字只出现一次，还是被否定的。

愁字只出现一次。

读这一首，最宜出声读。十四叠字一开口就能听出它的用意：寻寻、觅觅是两个音节一顿，冷冷、清清又是两个音节一顿，凄凄惨惨戚戚三个词连下去，越念越紧。

所谓以寻常语度入音律，说的就是这个：用的都是平常的字，读起来却有音乐的紧。

关于《声声慢》的本事，后人多有推测。一说以为是赵明诚卒后不久所作，词中「雁过也」与「旧时相识」，指的是旧日夫妻之间的书信往还；一说以为作于晚年再嫁张汝舟、离异之后，其时境遇更恶。后一说始于宋人记载，明清人多有辩论，而证据都不坚实。今人多从南渡后泛说，不作确指。李清照晚年事迹，史文很简。《宋史》无传，其生平散见于宋人笔记与她自撰的《金石录后序》。后序记她与赵明诚聚书、散书的经过：建炎三年明诚卒后，她携书南下，兵乱之中散失大半。这一篇是了解她后半生的第一手材料，其中所说的「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」，与《声声慢》里的那一份空，正是同一种心情。

她的后半生，史文很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