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卖炭翁》——白居易为什么要写这首诗？「宫市」是什么？

「卖炭翁，伐薪烧炭南山中。满面尘灰烟火色，两鬓苍苍十指黑。」白居易《卖炭翁》开篇这四句，先给人看一个人：砍柴烧炭的老翁，脸上有灰、有烟熏的色，两鬓斑白，十个指头都是黑的。诗里的南山指终南山，在长安之南；唐时长安城里烧炭取暖，所用的炭多从南山一带运来。这一首属于白居易自编的《新乐府》五十首，题下自注四个字：苦宫市也。

苦是苦于，宫市是宫廷派人在市上采购的制度。白居易编《新乐府》，每首题下都有小注，说明这一首为谁而作：「《七德舞》，美拨乱陈王业也」「《太行路》，借夫妇以讽君臣之不终也」；《卖炭翁》的这一注，是说它写的是宫市给百姓带来的苦。

题注四字，先定了全诗的方向。

「卖炭得钱何所营？身上衣裳口中食。」两句一问一答：卖炭换的钱用来做什么？穿衣吃饭。这是最底限的需要，不是营生，是活命。

「可怜身上衣正单，心忧炭贱愿天寒。」衣服单薄，本该盼天暖；他却盼天更冷，因为天越冷炭价越高。这一句是全诗最有力的一句：一个人的愿望与他的处境正好相反，写的是反常，反常背后是被逼。

夜里的雪与早上的路，接着就来了：「夜来城外一尺雪，晓驾炭车辗冰辙。牛困人饥日已高，市南门外泥中歇。」雪下了一尺，天亮时他驾着炭车碾过结冰的车辙；牛困了，人饿了，日头已经很高，才在市南门外的泥地里歇下。

一尺雪、冰辙、泥中歇，都是实写。

下面两句忽然换了一副面孔：「翩翩两骑来是谁？黄衣使者白衫儿。」黄衣使者是宫中派出的宦官，白衫儿是随从。翩翩二字写他们的姿态：来得轻快，与老翁的牛困人饥正相对。

「手把文书口称敕，回车叱牛牵向北。」手里拿着文书，嘴里说是皇帝的命令；掉转车头，吆喝着牛往北牵。唐代宫城在长安城北，往北牵就是把炭送进宫里。

老翁不能争，也无处争。文书与敕命压下来，卖炭这件事就变成了被夺走。

文书中写的东西，百姓看不见。

「一车炭，千余斤，宫使驱将惜不得。」一车炭一千多斤，他心疼却无可奈何。惜不得三字，写的是不许心疼。

最后是价钱：「半匹红绡一丈绫，系向牛头充炭直。」半匹红绡、一丈绫，挂在牛头上充作炭价。绡与绫都是丝织品，宫中库存多，对宫使而言不算什么；对卖炭的老翁而言，既不能充衣，也不能当饭。

宫市之弊，就在这两丈布上。

宫市起于唐德宗时期。贞元年间，宫中采买本由官吏经手，后来改由宦官直接到市上取物，名义上是买，实付很少，甚至白取。韩愈《顺宗实录》记其事甚详，说宫市「名为宫市，而实夺之」，又记有农夫以驴负柴入市，被宫使取去，仅与数尺绢，还索要「门户钱」与驴的脚价。

顺宗即位后，这一制度曾一度罢去。白居易作《新乐府》在元和初年，其时宫市虽已停，遗害尚在，所以取来作题。他自己的《新乐府序》说这些诗是「为君、为臣、为民、为物、为事而作，不为文而作」，又说「篇无定句，句无定字，系于意，不系于文」——句子长短不一，只为把意思说完。

《卖炭翁》的句子正是这样：七言为主，间以三言、四言，全篇不讲究对偶，也不押险韵，读起来像一个人把事情说下来。这种写法在中唐的新乐府里是通例，元稹、张籍、王建都有同类之作。

白居易字乐天，号香山居士，祖籍太原，生于大历七年（772）。贞元十六年（800）进士，元和初任翰林学士、左拾遗，正是他写《新乐府》《秦中吟》的时候；元和十年（815）因上疏请捕杀武元衡的凶手，被指越职言事，贬江州司马，此后屡经迁转，官至刑部尚书，会昌六年（846）卒。

他论诗的主张，写在《与元九书》里：「文章合为时而著，歌诗合为事而作。」《卖炭翁》正是这一主张的样本：有事，有人，有时间，也有地点，读完就知道它说的是哪一件事。

新乐府五十首，题材涉及宫市、边事、赋税、宫女、商人、田家，几乎是一幅中唐社会的长卷。《卖炭翁》之所以在这一卷里最常被单独选出，是因为它有一个人物：那个老头子的脸、手指、衣服、心愿，都在诗里，读的人忘不掉。

一车炭，一千余斤，换来半匹绡一丈绫。

诗的最后没有议论，也没有呼喊。事情说完就完了，剩下的是那两丈布挂在牛头上的画面。白居易说过，他作诗希望「老妪能解」；《卖炭翁》这一首，老妪不但能解，还知道它说的是谁。

关于宫市的记载，还可以再引一条。《资治通鉴》记贞元年间，宫中市外间物，令官吏主之，随给其直；比岁以宦者为使，抑买人物，稍不如本估。又说后期不复行文书，置白望数百人于两市及要闹坊曲，阅人所卖物，但称宫市，则敛手付与，真伪不复可辨，无敢问所从来及论价之高下者。白望是白取其物、望之即去的人，多至数百，长安的市肆因此一度罢市。白居易写《卖炭翁》时，宫市已罢；他取的不是当时之事，而是刚过去不久的一段乱政。诗之为谏，正是要把尚在人们记忆里的事记下来。

诗里的老翁，也有可以考实的地方。唐代长安冬日用炭，宫廷用炭由专门的机构供给，民间则仰赖南山一带的炭户。炭有等级，上等的作兽炭、作瑞炭，宫中所用尤精；老翁所烧的，是供市上出卖的寻常炭。一车千余斤，是牛车的常载。老翁要把它运到长安城里卖，得趁雪后，因为天越冷价越好；诗里先写他愿天寒，再写一尺雪，次序正合卖炭人的算计。这一层算计，与他衣正单的处境撞在一起，才有那句可怜身上衣正单、心忧炭贱愿天寒。

「黄衣使者白衫儿」的黄衣，是唐代宦官的服色。唐制，宦官衣黄，品官衣紫、绯、绿、青，各有等差；白衫儿则是随从的白衣少年，是宫使带来搬物的人。

一车炭，半匹绡。

苦宫市也，四字定全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