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《水调歌头》写于何时？「但愿人长久」是写给谁的？

「明月几时有？把酒问青天。」苏轼《水调歌头》开篇这两句，是一问。端着酒问天：月亮是什么时候有的？这一问没有答案，词里也不答。问天在诗里常见，屈原《天问》连问一百七十余事，李白「青天有月来几时？我今停杯一问之」，苏轼这一问的句法，正与李白那一句相近。

问而不答，是这一首的起手。

词前有小序：「丙辰中秋，欢饮达旦，大醉，作此篇，兼怀子由。」丙辰是宋神宗熙宁九年（1076）；这一年中秋，他喝酒喝到天亮，大醉，作了这一首，兼以怀念子由。子由是苏辙的字，苏辙比他小两岁，兄弟二人自幼同窗，嘉祐二年（1057）同榜进士，成年后各自宦游，聚少离多。

这一年苏轼三十九岁。熙宁四年（1071）他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自请外任，历杭州通判、密州知州；熙宁七年（1074）到密州。作此词时，苏辙在齐州（今济南）任掌书记，两处相距不远，而兄弟二人已数年不得相见。

相距不远，偏不得见。

「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是何年。」天上也有宫阙，今夜是天上的哪一年？这两句由问月转到问天上，是词意的第一层推进：人间有年月，天上未必有。把人间的历法放到天上去问，一问就显出人与月之间隔了多少。

「我欲乘风归去，又恐琼楼玉宇，高处不胜寒。」想乘风回到天上去，又怕那玉砌的楼台太高，上头冷得受不住。归去二字值得留意：他说的是回去，不是上去，仿佛自己本是天上之人。琼楼玉宇指月中华美的宫室；不胜寒是受不住寒冷。

说归去，不说上去。

「起舞弄清影，何似在人间。」在月下起舞，影子随人舞动，天上哪里比得上人间？这两句把前面的乘风归去收了回来：不去了，人间更好。上片到此为止，从问月起，到不愿离去止，中间经过三转：问月、欲归、又恐、终留。三十余字里转了四次，而读的人只觉得顺。

下片换头写月光的移动：「转朱阁，低绮户，照无眠。」朱阁是红色的楼阁，绮户是雕花的窗；月亮转过朱阁，低低地照进窗户，照着睡不着的人。三句九字，写的是一夜的时间：月由高到低，人由初夜到无眠。

九个字，写了一夜。

「不应有恨，何事长向别时圆？」月亮不该有什么怨恨，为什么总在人离别的时候圆？这一问带着一点不讲理：月圆本无关于人事，怨它也是白怨。接着是「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」：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这两样从古以来就难以两全。这一句是全词最宽的一句话，把离别的苦摊到了古往今来所有人的身上。

末句是「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」。婵娟本指美好的样子，这里指月色，也有人径解为明月；只愿人能长久，相隔千里也共看这一轮月色。这两句流传最广，被用在各种场合，而它本来是写给一个人看的——小序里的子由。兄弟二人后来在徐州相聚过一次，而作此词时已别了数年。

写的是一个人，说的是所有人。

水调歌头是词牌，本出唐大曲《水调》，歌头为大曲之首段，《乐府诗集》所录《水调》有歌、有入破诸段；宋人取首段填词，双调九十五字，平韵，是宋人最常用的长调之一。

苏轼在密州所作的词不止这一首。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作于熙宁八年（1075）冬，《江城子·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》作于熙宁八年正月，一写打猎，一写悼亡；加上这一首中秋词，三首的口气完全不同，而都作于密州任上。

关于中秋词，宋人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后集卷三十九说：「中秋词，自东坡《水调歌头》一出，余词尽废。」这是宋人评此词最有名的一句。中秋入词不自苏轼始，而此后作中秋词者，几乎都在这首词的影子底下。

密州在今山东诸城，宋时属京东东路。苏轼知密州两年余，作有《超然台记》：他把城北的一座旧台修葺一新，苏辙取《老子》「虽有荣观，燕处超然」之意，名之为超然台。作《水调歌头》时，超然台已经修好，中秋之饮，据说就在台上。

苏辙（1039—1112）字子由，晚号颍滨遗老，嘉祐二年与苏轼同榜进士。兄弟之间的唱和极多，两人集中以诗文相寄者不下百篇。元丰二年（1079）乌台诗案发，苏辙上书愿纳官职为兄赎罪，后坐贬筠州盐酒税，五年不得调。

此词的作年据小序确定，为丙辰中秋，无可疑；地点旧说或以为徐州，而丙辰年苏轼在密州任上，徐州是熙宁十年（1077）以后的事，故以密州为是。

后人读这一首，多半从「人有悲欢离合」三句与末两句入手。前者说理，后者说愿；理是宽的，愿是窄的——它只说愿人长久，别的都不说。

词里写月的句子，前后有六处：问月、天上宫阙、乘风归去、转朱阁、别时圆、共婵娟。月一直在，人一直在看；看到最后，看的是月亮，想的还是人。

「千里共婵娟」的共字，是这一句的要紧处：千里是远，共是同。两样合起来，说的正是兄弟二人那一夜的情形——各在一地，看的是同一个月亮。

这一首后来被谱成歌曲，也被无数次引用，中秋之词几乎没有不作它的。而回到小序，它写的其实只是一夜的酒、一夜的月，和一个不在身边的人。

「兼怀子由」四字，也可以再补一层。苏轼兄弟的别离，从嘉祐六年（1061）他赴凤翔签判任开始；那年苏辙送他到郑州西门外，此后两人聚少离多。元丰二年（1079）乌台诗案中，他在狱中写下「与君世世为兄弟，更结来生未了因」，交给狱卒转寄苏辙。此词作于密州，兄弟已别多年，而苏辙一家在济南，相距不过数百里。古人宦游，同在一省而不得相见，是常事。词里说千里，其实未必千里。据《宋史·苏辙传》，苏辙性沉静，为文汪洋澹泊，与其兄的豪放不同；而兄弟之情，两人的诗文中都反复说到。苏轼集中寄子由的诗近百首，中秋、除夜、生日，凡有节令，几乎都有。

兄弟之别，是常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