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《望岳》写的是哪座山？「会当凌绝顶」是他多大时候写的？

「岱宗夫如何？齐鲁青未了。」杜甫《望岳》开篇这两句是一问一答。岱宗是泰山的尊称，五岳以泰山为宗，故称岱宗；齐鲁是春秋时的两国，泰山在其间。青未了是说那一片青色望不到尽头——山还没有看够，青色已经铺满了齐鲁大地。

问得突兀，答得也大。

这一首作年，旧注多定在开元二十四年（736）前后。杜甫生于先天元年（712），开元十九年（731）前后开始漫游吴越，二十三年（735）自吴越归，赴洛阳应进士试不第，此后北游齐赵，前后约四五年。《望岳》就写在这一段漫游里，其时他二十余岁。

二十余岁，是他一生最轻的时候。

「造化钟神秀，阴阳割昏晓。」造化是天地，钟是聚集；天地把神明秀美之气都聚在这一座山上。阴阳指山的北面与南面，割是分割：山的一面是昏，一面是晓，山高到把晨昏分成了两半。这两句写山之大，也写山之高。

割字用得狠：一座山把昼夜分开。

「荡胸生曾云，决眦入归鸟。」山中升起层层云气，望之使人胸襟动荡；睁大了眼睛看，才看得见归巢的飞鸟。曾云即层云，决眦是睁裂眼眶，形容极目远望。这两句写的是望：云在山间生，鸟往山里归，都是望中所见。

一首《望岳》，写的是望，不是登。

末联是全诗最著名的一句：「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。」会当是终当、定要，凌是登上；总有一天要登上最高处，那时看群山都小。这两句化用了《孟子·尽心上》的「孔子登东山而小鲁，登泰山而小天下」。

孟子说的登泰山而小天下，被他改成了众山小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诗题是望岳，通篇没有一句写到登。他站在山下望，望出了山的高、山的青、山的云、山的鸟，最后说：我一定要上去。一首望岳的诗，落在一个还没有实现的决心上。

望岳而不登岳，落点在会当二字。

杜甫写这一首时二十余岁，正是读书漫游、意气方盛的年纪。他此后的诗沉郁顿挫，多写乱离与困顿；这一首却是他早年最明亮的一面：句子短，气象大，末联还有一股向上的力气。后人读杜甫，常从这一首读起，因为它最好懂，也最能代表他年轻时的样子。

杜甫一生写过三首望岳，分咏东岳泰山、西岳华山、南岳衡山。咏华山的一首作于乾元元年（758）他任华州司功参军时，咏衡山的一首作于晚年漂泊湖湘之际。三首同名，而境遇大不相同：写泰山时二十余岁，写华山时四十七岁，写衡山时已是晚年。

三首望岳，隔了三十年。

这首诗的体裁是五言古诗。古体不讲平仄对仗，篇幅可长可短；这一首八句四十字，句式与五律相同，而用韵与格律都不依律诗的规矩，所以归入五古。杜甫早年的诗多用五古，如《赠李白》《望岳》《房兵曹胡马》，与后来的律诗不同。

早年写古体，后来写律诗。

泰山在今山东泰安，古称岱山、岱宗，为五岳之首。历代帝王封禅多在泰山，《史记·封禅书》记封禅之事甚详。山有十八盘、南天门、玉皇顶诸处，玉皇顶为极顶。杜甫所望的，正是这一座山。

杜甫字子美，河南巩县人，自称少陵野老。他晚年所作的诗里，常有对早年漫游的回忆，如《壮游》一首自述生平，从七岁作诗说起，一直说到晚年的漂泊。开元二十几年在齐赵的那一段，正是《壮游》里所说的「放荡齐赵间，裘马颇清狂」。

放荡齐赵间，裘马颇清狂。

这两句自述，可以拿来作《望岳》的注脚：一个骑着马、穿着轻裘的年轻人，站在泰山下面往上看，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要上到顶上去。这首诗之所以流传，一半在它的句子，一半在写它的人当时还不曾经历后来的那些事。

年轻人站在山下往上看。

「一览众山小」五个字，后来被用得极广。用它的多半是不曾登顶的人，说的是决心；而杜甫写它的时候，也还没有登上去。

关于「齐鲁青未了」的青，也有可说。泰山以南为鲁、以北为齐，两地皆可见此山；青是山的本色，也是远望之色。清人浦起龙《读杜心解》说这一句只五字便写尽泰山之高之大，说的是以所见之远写所望之高。施补华《岘佣说诗》也说，这一句写望而不是写登，与诗题正合。后人论这一首，多举「齐鲁青未了」五字为五古之难：写山而不写其形，只写一片青色铺到天边。

泰山与封禅，也可以补一层。古者帝王登泰山筑坛祭天曰封，于梁父山辟场祭地曰禅；秦始皇、汉武帝都曾行封禅之礼，《史记·封禅书》所记甚详。杜甫作此诗时，唐玄宗已于开元十三年封泰山；开元二十几年他去齐鲁，泰山正是当时最盛的一座山，山上的碑铭与祠庙，都是新近修过的。

「荡胸生曾云」的曾，同层，曾云即层云。山中云气层生，望之使人心胸开阔，故曰荡胸；一说荡胸是说云气涤荡胸襟，两说相去不远。决眦是说睁大了眼睛看，归鸟入山，须极目才能望见；两句一写云之出，一写鸟之归，写的是望中的两种动。

望而不登，是这首诗的题目。

会当二字，说的是将来。

「阴阳割昏晓」的阴阳，指的是山南山北：山南为阳，山北为阴，泰山高峻，南北两面明暗不同，故说割。这个割字，历代评家多举它为例，说一字而境界全出，清人施补华也说五古练字当如此处。泰山主峰玉皇顶海拔一千五百余米，在齐鲁平原之上拔地而起，故有割昏晓之势；诗人所望的，正是这一片拔地而起的山。

「决眦」的眦是眼眶，决是裂开，极言睁眼之大。一首四十字的诗里用了两个这样用力气的字：割与决。前人论五古的炼字，常举这两处为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