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黄鹤楼》——是谁写的？李白真的在黄鹤楼搁笔了吗？

「昔人已乘白云去，此地空余黄鹤楼。黄鹤一去不复返，白云千载空悠悠。」崔颢《黄鹤楼》开篇这四句，把黄鹤楼的来历与眼前的空一起写了出来。昔人是古时的人，指的是传说中在此乘鹤而去的仙人；仙人走了，楼还在，黄鹤一去不回，只剩白云千年如故地飘着。

这四句的句法很特别：「昔人已乘白云去」与「黄鹤一去不复返」两句中，黄鹤、白云两词反复出现，前后叠用，不讲对仗。律诗本该中两联对偶而首尾不限，这一首连前四句都不对，读起来却顺。

叠字复出，而不觉其复，是这四句的难处。

首句的文字，各本不同。今传本多作「昔人已乘黄鹤去」，而敦煌所出唐写本作「昔人已乘白云去」。二者文意小异：乘黄鹤与乘白云，都是仙人飞升的意思。清人编《全唐诗》取「昔人已乘白云去」，而通行选本多作「黄鹤去」，异文至今并存。

异文两存，是这首诗的第一层问题。

作者崔颢，汴州人，生年不详，卒于天宝十三载（754）。开元十一年（723）进士及第，早年诗多写闺情，格调轻浮，《旧唐书》说他「有俊才，无士行，好蒲博饮酒，娶妻惟择美者」；中年以后游历边塞，诗风一变，雄浑奔放，《黄鹤楼》正是这一时期的作品。

早年写闺情，后来写边塞，诗风一变。

后四句写登楼所见：「晴川历历汉阳树，芳草萋萋鹦鹉洲。」晴川指汉阳一带平旷的江面，历历是分明可数，汉阳在武昌之西，隔江相望；鹦鹉洲是长江中的沙洲，在武昌城外，因东汉祢衡作《鹦鹉赋》而得名。历历与萋萋两组叠字，写的是江上的分明与洲上的茂盛。

这两句对得极工：晴川对芳草，历历对萋萋，汉阳树对鹦鹉洲。前四句的不对，到这里忽然对了，读的人也就跟着定了下来。

前四句不整，后四句工整。

末联收在愁上：「日暮乡关何处是？烟波江上使人愁。」太阳落了，故乡在哪里？江上烟波渺渺，使人发愁。乡关是故乡，烟波是水汽弥漫的江面。登楼望远，望见的是汉阳的树与鹦鹉洲的草，望不见的是故乡，于是愁。

望得见的都写了，望不见的才是愁。

关于李白搁笔，旧说流传很广。宋人计有功《唐诗纪事》卷二十一记：李白登黄鹤楼，本欲题诗，见崔颢此作，为之敛手，说「眼前有景道不得，崔颢题诗在上头」。元人辛文房《唐才子传》卷一也有类似的记载。

这一说，宋以前不见。

但这一说在唐人的文字里找不到，宋以前的文献也没有记载；且李白集中另有《望黄鹤楼》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诸作，可见他并非在黄鹤楼前一字不题。清人赵翼曾辨此事，以为传者附会。今人多把它当作流传的佳话，不当作史实。

佳话是佳话，史事是史事。

李白后来作了《登金陵凤凰台》，起句是「凤凰台上凤凰游，凤去台空江自流」，句法与《黄鹤楼》前半极近。后人常举这两首并读，说李白是有意拟崔颢之作而与之争胜。这一层也只能说是后人看出来的相似，李白自己没有说过。

两首诗摆在一起，相似是看得见的。

严羽《沧浪诗话》说：「唐人七言律诗，当以崔颢《黄鹤楼》为第一。」这一句评语影响很大，此后论七律者多引它。七律在初唐已成熟，杜审言、沈佺期、宋之问都写过；到了盛唐，王维、杜甫、岑参各有名作，而崔颢这一首以半古半律的句法取胜，在格律最严的一体里用了最不整的句法。

格律最严的一体，用了最不整的句法。

黄鹤楼在武昌黄鹤矶上，临长江而立，相传始建于三国吴黄武二年（223）。楼名由来的传说不一：一说因山得名，黄鹄矶转称黄鹤矶；一说有仙人子安乘鹤过此。诗中所谓昔人，正与这类传说相连。楼历代屡毁屡建，最后的旧楼毁于清光绪十年（1884），今楼为1985年重建，移址于蛇山。

楼屡毁屡建，诗却一直在。

这一首在后代的选本里几乎必收。它的力量在前四句：仙人、黄鹤、白云，三样东西反复出现，说的却只是一件事——走了的不再回来，留下的空空如也。后四句落到江上的树与洲上的草，再落到日暮的乡愁，把一首记游的诗收成了一个人的心事。

前半写仙去，后半写人愁。

关于黄鹤楼的地望，也可以再说一层。楼在武昌黄鹤矶，矶在蛇山临江之处；汉阳在汉水之西，与武昌隔江相望。诗中「晴川历历汉阳树」，说的是从黄鹤楼上望过去，汉阳的树历历可数。鹦鹉洲在长江中，唐时洲在大江之中，明清以后因江沙淤积而并入北岸。洲名出自祢衡的《鹦鹉赋》：祢衡为江夏太守黄祖所杀，葬于洲上，洲因赋而得名。李白集中有《望鹦鹉洲怀祢衡》一首，写的正是此处；崔颢写的是洲上的草，李白写的是洲上的人。

昔人的传说，各家不一。一说仙人子安乘黄鹤过此，一说费祎登仙，尝驾黄鹤返憩于此。所谓昔人，即此类传说中的人物；诗中只说昔人而不指名，正是诗的含浑处。《太平寰宇记》记黄鹤楼「在县西二百八十步，昔费祎登仙，每乘黄鹤于此憩驾」，是这个传说较早的详细记载之一。楼因仙人名，诗因人传，三样东西就此连在了一起。

律诗讲对仗，而这一首前四句不对，是它最特别的地方。后人称之为以古入律：用古诗的句法写律诗的篇幅。李白《登金陵凤凰台》的前半，用的也是这个句法。严羽把它推为唐人七律第一，正是从这一处着眼：格律最严的一体里，用了最不整的句法，而读来毫无滞碍。

仙人已去，白云空在。

烟波江上，写的是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