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行宫》——元稹这首诗只有二十个字，写的是什么？「白头宫女」是谁？

「寥落古行宫，宫花寂寞红。白头宫女在，闲坐说玄宗。」元稹《行宫》二十个字，四句，是唐人绝句里最短的一类作品之一，也是被后人评得最高的一类。四句里有三样东西：一座旧宫、几树红花、几个白头的宫女；还有一件正在发生的事——她们坐着说玄宗。

寥落是稀疏冷落，行宫是帝王出行时居住的宫室。诗里的行宫，旧注多以为指洛阳的上阳宫。上阳宫建于唐高宗上元年间，在东都洛阳皇城之西，宫室华丽；玄宗一朝，宫人众多；安史之乱后，洛阳两度遭兵，宫室荒废。

一座宫，从盛到荒，只隔了几十年。

「宫花寂寞红」五个字，是全诗最耐读的一句。花照开，而且开得红；看花的人却已经老了，宫也空了。红本是热闹的颜色，寂寞二字把它压住，于是这句写花的句子成了写人的句子。

花红是热闹，寂寞是荒凉。

「白头宫女在」的在字，是这一句的骨。在，是还在，是只剩她们还在。宫里的花年年红，人却只剩几个白头老女。她们年轻的时候是这里的宫人，如今老了，仍然住在这里。

一个在字，写的是只剩。

「闲坐说玄宗」是全诗的落点。闲坐是说无事可做，说是闲谈；玄宗是唐明皇李隆基。几个白头宫女坐着，说的还是几十年前那位皇帝的事。她们说的是开元天宝的旧事，也是自己一生的来历。

说的是旧事，也是自己的一生。

这首诗的好处，在它把几十年的盛衰压进了二十个字里：宫是旧的（古行宫），人是老的（白头），事是远的（说玄宗），而花是新的（寂寞红）。四句各写一样，合起来是一个王朝的背影。

四句各写一样，合起来是王朝的背影。

元稹字微之，河南洛阳人，生于大历十四年（779）。他九岁能文，十五岁明经及第，贞元十九年（803）与白居易同登书判拔萃科，此后两人唱和极多，世称元白。元和元年（806）他应制举第一，授左拾遗，后因触怒权贵被贬；元和十四年（819）回朝，长庆二年（822）曾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，不久罢相，出为同州刺史、越州刺史兼浙东观察使，大和五年（831）卒于武昌。

元白并称，是元和诗坛的一件大事。

《行宫》的作年不可确考。元稹曾多次经过洛阳，也曾出使东川；诗中说古行宫，可见他去的时候，那里已经荒了。后人据诗中口气，多把它系于他中年以后。

作年不可考，口气却很旧。

宋人洪迈《容斋随笔》说：「元微之《行宫》诗，语少意足，有无穷之味。」语少意足四字，是后世评这首诗最常引的一句话：二十个字里没有一句议论，读的人自己会想。清人沈德潜《唐诗别裁》也说，此诗四语，可抵一篇《长恨歌》。

二十字抵一篇长诗。

这一类绝句在唐人手里最多：王之涣的《登鹳雀楼》、王维的《相思》、李白的《静夜思》，都是二十字。绝句的体制短，不能铺叙，只能取一两个点；元稹取的这一点，是几个老宫女坐着闲谈，而闲谈的内容是天宝旧事。

绝句短，只能取一两个点。

「说玄宗」三字，还有一层可说：玄宗在位四十四年，开元之治与天宝之乱都在他一朝；宫女们说的是他，也说不出别的人——她们一生的荣枯都与这位皇帝相连。诗不写明她们说了什么，读的人却知道说的必是开元天宝。

不写说什么，却知道说的是什么。

读这首诗，最宜慢：二十个字，四句，前三句写景写人，最后一句才是声音——几个人坐着说话的声音，从一座空宫里传出来。诗里没有写到那声音，只写到说字，声音由读的人去听。

关于上阳宫，还可以多说一层。《新唐书·地理志》记东都宫城，上阳宫在皇城西南，高宗上元年间所建；武后晚年居此，开元年间玄宗亦曾于此设宴。安史之乱中洛阳两度陷落，宫室焚毁。白居易有《上阳白发人》一首，写一个入宫时年十六、至元和年间已六十余年的宫女，说的正是这一处。元稹这首诗里的白头宫女，与白居易笔下的上阳白发人，是同一类人；两人分别写诗，一个写其闲坐，一个写其一生。

「宫花寂寞红」的宫花，指的是行宫里种的花。宫中之花，本为供帝王游赏而植；如今帝王不来，花还年年开。唐人写宫怨，多用花与人之对举：花常新而人已老。这一句正是一例，而它省去了人，只写花。省去人而写花，读的人自己会把那人补上。

这一类诗在后世被称为宫词。唐人宫词多写宫中生活与宫女之怨，王建有《宫词》百首，王涯、张祜也有同题之作。元稹这一首只有二十字，而被后人推为宫词之冠，靠的是它把几十年的事压进了一个场面：一座宫，几树花，几个人，一场闲谈。

「说玄宗」的玄宗，是他死后二十几年的人对他的称呼。诗中用的是庙号，而不是生前的尊号；宫女说玄宗，说的是一个已经过去了的朝代。用一位皇帝的庙号来指一个人，正是「古行宫」三字的延续。

「寥落」二字，也值得一说。寥是稀疏，落是冷落，两字合起来写的是空旷而无人。唐人写废宫，多用这样的词；而这一首把它放在句首，第一句就定下了基调。清人黄生《唐诗摘钞》说此诗寥落古行宫五字已尽一篇之意，说的正是起句分量重。二十字的绝句，起句往往要占一半的力量；元稹这一句就是如此：宫是古的，人是少的，两句写完，第三句才出人。

「闲坐」二字，是这一句里最静的两个字。坐本已静，闲更添一层：无事可做，无话可说，于是说起旧事来。诗里的声音只有这一处：闲坐而说，说的还是几十年前的那个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