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五柳先生传》——是谁写的？为什么叫五柳先生？

「先生不知何许人也，亦不详其姓字，宅边有五柳树，因以为号焉。」《五柳先生传》开篇这三句，先说这个人来历不明：不知道是哪里人，也不清楚姓名表字；因为宅边有五棵柳树，就用它做了号。陶渊明在文章一开头，就把自己的名字抹掉了。

先抹掉名字，再写这个人。

陶渊明名潜，字元亮，一说名渊明字元亮，入宋后更名潜；私谥靖节，世称靖节先生。他是浔阳柴桑人，即今江西九江一带，约生于东晋哀帝兴宁三年（365）。他的曾祖陶侃是东晋名臣，官至太尉，封长沙郡公；到他这一代，家道已经中落。

曾祖为太尉，到他这代已经中落。

他一生做过几次官：二十九岁出仕，为江州祭酒，不久辞归；后又为桓玄幕僚、为刘裕参军、为建威将军刘敬宣参军；义熙元年（405）任彭泽令，八十余日后解印去职，从此不再出仕。这一次去职，《宋书·隐逸传》记他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，即日解印绶去。

为五斗米折腰一语，出在彭泽任上。

《五柳先生传》的作年，历来有早年与晚年两说。文中说他「性嗜酒，家贫不能常得」「环堵萧然，不蔽风日；短褐穿结，箪瓢屡空」，写的是归田以后的穷；而称五柳先生而不称自己，又像是早年自况。今人多以为作于归田以后，是他中年时的自画像。

自画像而不署名，是这篇的写法。

正文不足二百字，分几层写这个人。「闲静少言，不慕荣利」写性情；「好读书，不求甚解；每有会意，便欣然忘食」写读书。不求甚解四字，后人多有误解，以为是读书马虎；其实说的是不斤斤于章句训诂，读到会心处就高兴得忘了吃饭。

不求甚解，是不斤斤于章句。

「性嗜酒，家贫不能常得。亲旧知其如此，或置酒而招之。造饮辄尽，期在必醉；既醉而退，曾不吝情去留。」爱喝酒，家里穷不能常得；亲戚朋友知道，有时备酒请他；去了就喝尽，一定要醉；醉了就走，一点也不留恋。这几句写得极真：喝酒喝到必醉，醉了就走，不留也不辞。

喝必醉，醉必走，是这一段的好处。

「环堵萧然，不蔽风日；短褐穿结，箪瓢屡空，晏如也。」四壁空空，挡不住风日；粗布短衣破烂打结，饭篮与水瓢常常是空的，而他很安然。晏如是安然自得的样子。这几句写穷，而落点在晏如二字上。

写穷，落点在晏如二字。

「常著文章自娱，颇示己志。忘怀得失，以此自终。」常写文章自娱，稍稍表达自己的志向；把得失忘掉，如此过完一生。这是正文的收束，也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概括：文章自娱，忘怀得失。

文章自娱，忘怀得失。

文末有赞语，是史传体例的写法：「赞曰：黔娄之妻有言：『不戚戚于贫贱，不汲汲于富贵。』其言兹若人之俦乎？」黔娄是春秋时的隐士，其妻的话见于《列女传》；不戚戚于贫贱是不为贫贱而忧，不汲汲于富贵是不急于求富贵。这两句说的正是五柳先生这样的人。

不戚戚、不汲汲，两句定住了这个人。

赞语之后又有一句：「衔觞赋诗，以乐其志，无怀氏之民欤？葛天氏之民欤？」饮酒赋诗，以乐其志，是无怀氏的百姓呢，还是葛天氏的百姓呢？无怀氏、葛天氏都是传说中上古的帝王，其时民风淳朴。他以两个问句作结，等于说自己像是上古之人。

两个问句作结，说的是上古之人。

这篇传在文体上属于「自传」，而写法却像为别人作传：不写姓名，不写籍贯，只用「先生」二字。这种写法前人称为「自况」或「自寓」，最早见于东方朔的《答客难》一类设辞之文，而把它用于传记，陶渊明之前并不多见。

为别人作传的口气，写的是自己。

陶渊明在晋宋之际的文坛上很特别：晋宋诗文多尚辞藻，他的诗却平淡自然，写田园、写饮酒、写躬耕。钟嵘《诗品》称他为「古今隐逸诗人之宗」，把他列在中品；萧统编《陶渊明集》，为之作序，说他「其文章不群，辞采精拔，跌宕昭彰，独超众类」。

古今隐逸诗人之宗，是钟嵘给他的评语。

他的作品今存诗一百二十余首，文十余篇。《归去来兮辞》《桃花源记》《五柳先生传》是文中最著名的三篇。三篇各有各的写法：《归去来兮辞》写归田之喜，《桃花源记》写理想之境，《五柳先生传》写自己这个人。

三篇各写一样：归田、理想、自己。

读这一篇，最宜留意它的短：不足二百字，写了一个人的性情、读书、饮酒、穷困、著文与志向。六朝传记多半详叙履历，这一篇却只写性情与志趣，姓名籍贯一概从略——因为写的人知道，读的人也知道，那个人就是他自己。

姓名籍贯一概从略，因为写的是自己。

关于「不求甚解」，也可以再补一层。陶渊明在《与子俨等疏》里说「少学琴书，偶爱闲静，开卷有得，便欣然忘食」，与传中「每有会意，便欣然忘食」是同一种读书态度：读的是大意，不是章句。这一句后来被当作读书马虎的借口，与他的本意正相反。

传中所说的「箪瓢屡空」，用的是颜回的典。《论语·雍也》说颜回「一箪食，一瓢饮，在陋巷，人不堪其忧，回也不改其乐」。陶渊明以颜回自比，也与他在《饮酒》诗里所咏的贫士相呼应。箪是竹制的饭器，瓢是剖瓠所成的舀器，两样都是穷人家的东西。

「晏如也」三字，是这一段里唯一的评语。前文写的都是穷：墙不蔽风日，衣破，饭篮空；这三个字一转，穷都成了安然。陶渊明写穷，从不作苦语，这是他与一般寒士诗不同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