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周亚夫军细柳》——出自哪里？汉文帝为什么说「此真将军矣」？

「文帝之后六年，匈奴大入边。」《周亚夫军细柳》开篇这一句，说的是汉文帝后元六年，即公元前158年。这一年匈奴大举入边，京师震动，文帝于是作了布置：以宗正刘礼为将军，军霸上；以祝兹侯徐厉为将军，军棘门；以河内守周亚夫为将军，军细柳。三处军营都在长安附近，成掎角之势，防的是匈奴南下。

霸上在今陕西西安东，因在霸水之上而得名；棘门在今陕西咸阳东北；细柳在今陕西咸阳西南的渭河北岸。三处相距不远，皇帝劳军一日可遍。

三处军营，一日可遍。

文章的写法是三处并记，而详略悬殊。「上自劳军。至霸上及棘门军，直驰入，将以下骑送迎。」皇帝亲自去慰劳军队，到霸上和棘门的军营，车马直接驰入，将领以下都骑着马迎送。两处军营一共只用了十几个字。

到了细柳，文章忽然变慢：「已而之细柳军，军士吏被甲，锐兵刃，彀弓弩，持满。」士兵与军官都披着甲，刀剑出鞘，弓弩张开，弦拉满。被甲是穿甲，锐兵刃是把兵器磨得锋利，彀是张弓，持满是拉满弦。十六个字写的是临战的状态。

十六个字，写的是临战。

天子的先驱到了，不得入。先驱说：「天子且至！」军门都尉答：「将军令曰：『军中闻将军令，不闻天子之诏。』」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，不听天子的诏令。这句话在和平时期说出来，是要杀头的；周亚夫的军令却是这样写的。

过了一会，文帝到了，还是不得入。于是文帝「使使持节诏将军」：派使者拿着符节去诏告将军，「吾欲入劳军」。亚夫这才传令开壁门。壁门是营垒的门。

符节到，门才开。

守门的士吏又对随从的车骑说：「将军约，军中不得驱驰。」于是天子「乃按辔徐行」——按住缰绳，慢慢走。至营中，将军亚夫持兵揖曰：「介胄之士不拜，请以军礼见。」介胄是盔甲，穿戴盔甲的人不便跪拜，请允许我用军礼相见。

持兵揖，是不跪而拱手；军礼与朝礼不同，朝礼要拜，军礼只揖。周亚夫在皇帝面前不肯去甲，也不肯下拜，理由是军中有军中的规矩。

天子为动，改容式车。式即轼，是车前的横木；文帝俯身扶着轼，表示敬意。使人称谢：「皇帝敬劳将军。」成礼而去。

出营门之后，群臣皆惊。文帝于是说了那句话：「嗟乎，此真将军矣！曩者霸上、棘门军，若儿戏耳，其将固可袭而虏也。至于亚夫，可得而犯邪？」先前去过的霸上、棘门两处军营，如同儿戏，那里的将领是可以被偷袭而俘获的；至于周亚夫，岂能侵犯？

儿戏二字，是文帝给另两处军营的评语。

这篇文章出自《史记·绛侯周勃世家》。周亚夫是绛侯周勃的次子，周勃是汉初功臣，曾诛诸吕、立文帝；亚夫初为河内守，后封条侯。文帝后元六年这一次劳军之后，他得到文帝的赏识，文帝临终时还嘱咐太子：「即有缓急，周亚夫真可任将兵。」

景帝三年（前154），吴楚七国之乱起，周亚夫以太尉率军平乱，三个月而平。此后官至丞相，后因事下狱，绝食五日，呕血而死。他的结局与这一篇里的气度恰成对照。

三个月的平乱，与这一夜的细柳同出一人。

司马迁记这一段，用的是对比法：霸上、棘门两处各十数字，细柳一处占了全篇的大半；两处的将官骑马迎送，一处只开壁门、不许驱驰。对比之下，真将军三字不必再解释。这种写法在《史记》里常见，如《项羽本纪》的巨鹿之战以诸侯军的「人人惴恐」反衬项羽。

对比一摆，评语就不必多说。

文中还有几个词值得一说。持节：节是使者所持的信物，以竹为之，上饰旄牛尾，代表皇帝的号令。彀弓弩：彀是把弓张满。介胄之士不拜，本于古礼，《礼记·曲礼》有「介者不拜」，说穿甲的人行礼不便，故不为拜礼。

介者不拜，本是古礼，也是军中的实情。

细柳在后世成了治军的典故。后人说军纪严明，常说「细柳」；唐诗里用得很多，如「细柳连营」「亚夫营」。一个地名因为一次劳军而有了固定的含义，这在《史记》里并不多见。

一篇四百余字的记事，写的是一次不到半日的劳军。文帝从霸上到棘门再到细柳，看到了三种军容；读到这一篇的人，也就跟着他看了三处军营，并且明白了他为什么在最后说那句话。

汉文帝劳军一事，《史记·匈奴列传》与《汉书·周亚夫传》都有记载，文字互有详略。《汉书》所记较简，而保留了军中闻将军令、不闻天子之诏与介胄之士不拜两处关键的话；班固于传末赞曰亚夫之用兵持威重、执坚刃，穰苴曷有加焉，穰苴是春秋时齐国的名将，以治军严明著称。两书都把这一次劳军看作周亚夫后来能平七国之乱的伏笔：文帝在军营门口等了半天，换来的是景帝朝三个月的战事。司马迁记事，常在一处埋下后文的结果。细柳军门的一句军中不得驱驰，与二十年后太尉三个月平乱，是同一件事的首尾。

文帝其人，也值得一说。他在位二十三年，废除肉刑，减轻田租，主张薄葬，史称与民休息；对外则对匈奴采取守势，遣将屯边而不轻言大举。后元六年这一次三将军备胡，正是他守势布局的一例。他在细柳军营门口被拦下之后的反应，很能见其为君：不怒，反而称叹，回程路上还在说得而犯邪。这种反应在历代帝王里并不多。史家记文帝，多取其能容；细柳一节正是能容的一例。

「改容式车」的式，通轼，是车厢前用作扶手的横木。古人乘车，俯身凭轼表示敬意。文帝在军营里俯身扶轼，不是在车中行礼，而是向将军致意。

真将军三字，是文帝给的。

儿戏二字，评的是另两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