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愚公移山》——出自哪本书？愚公为什么要移山？

「太行、王屋二山，方七百里，高万仞，本在冀州之南，河阳之北。」《愚公移山》开篇这一句，先把两座山摆出来：太行与王屋，方圆七百里，高万仞，位置在冀州之南、河阳之北。这一篇出自《列子·汤问》，是《列子》八篇中的一篇，也是今天课本里选自《列子》最常的一则。

《列子》旧题周列御寇撰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著录《列子》八篇，列在道家；今本《列子》经东晋张湛整理并作注，书前有张湛的序，说此书由他祖上得于外家，历经散佚而后编定。近代以来，学者多以为今本《列子》成于魏晋，其中杂有后人的增补，未必尽出先秦。

书的年代有争议，故事却很早就流传。

愚公为什么要移山？文中说得很实在：「惩山北之塞，出入之迂也。」惩是苦于，塞是阻塞，迂是绕远。太行、王屋挡在门前，出入要绕远路，九十岁的老人受不了这个绕，于是要把它平掉。

他召集家人商议：「吾与汝毕力平险，指通豫南，达于汉阴，可乎？」毕力是尽全力，平险是削平险阻；目标是直通豫州之南，到达汉水之南。杂然相许——家里人纷纷答应。

只有他的妻子提出疑问：「以君之力，曾不能损魁父之丘，如太行、王屋何？且焉置土石？」你的力气连魁父那样的小土丘都削不掉，又能把太行王屋怎么样？况且土石往哪里放？这一问很实在，是过日子人的问法。

过日子人的问法，往往最难答。

家人答的是「投诸渤海之尾，隐土之北」，把土石倒到渤海边上、隐土以北。于是「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，叩石垦壤，箕畚运于渤海之尾」——带领能挑担的三个子孙，敲石挖土，用箕畚一趟一趟运到渤海边。

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，始龀，跳往助之。孀妻是寡妇，遗男是遗腹子，始龀是刚换牙，约七八岁；小孩子蹦跳着去帮忙。寒暑易节，始一反焉——冬夏换季，才往返一次。这一句写的是远：一趟就是半年。

一趟半年，写的是远，也是慢。

河曲智叟笑而止之，曰：「甚矣，汝之不惠！以残年余力，曾不能毁山之一毛，其如土石何？」智叟住在河曲，笑他太不聪明：凭你剩下的年岁与力气，连山上的一根草都毁不掉，又能把土石怎么样。

愚公的回答，是这一篇的核心：「汝心之固，固不可彻，曾不若孀妻弱子。虽我之死，有子存焉；子又生孙，孙又生子；子又有子，子又有孙。子子孙孙无穷匮也，而山不加增，何苦而不平？」

这段话里有两层：一层是人会越来越多，一层是山不会再加高。人力无穷，山有尽，所以山终有被平的一天。「何苦而不平」四字，是反问，也是结论。

人力无穷，山有尽，是这一篇的道理。

智叟亡以应——答不上来了。文中接着说，操蛇之神闻之，惧其不已也，告之于帝。帝感其诚，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，一厝朔东，一厝雍南。夸娥氏是神话中的大力神，他的两个儿子把两座山背走了，一座放在朔方之东，一座放在雍州之南。

结局是神话的：人的努力要靠神的助力才完成。这与《列子》全书的性质相合——《汤问》一篇里多记奇异之事，有偃师造人、有扁鹊换心、有渤海之东的归墟，愚公移山正是其中一则。

结局给了神，过程给了人。

这篇文字在《列子》里本是一则寓言，说的是道家一派对「诚」与「久」的看法：愚公之诚感天，智叟之智止于眼前。智与愚的命名在这里倒了个个：被叫作愚公的人有恒，被叫作智叟的人只算眼前。

智与愚两个字，文中是反着用的。

《列子》八篇：天瑞、黄帝、周穆王、仲尼、汤问、力命、杨朱、说符。其中《杨朱》一篇主张纵情，《力命》一篇主张安命，与《汤问》中的寓言同属一家之说，而风格各不相同。张湛注《列子》，于每篇之首有题解，说《汤问》一篇「所问者，天地万物之理也」。

故事里的地理，也可以说一说：太行山在今山西与河北之间，王屋山在今山西阳城、河南济源一带；冀州是古九州之一，河阳在今河南孟州西。渤海之尾指渤海边，隐士之北——文中作隐土之北，隐土是传说中的地名。这些都是虚实参半的写法。

地名虚实参半，是寓言的常法。

这一则在后世的流传，早已超出《列子》本身。人们说一件事难而可以成，常举愚公移山；说一个人有恒，也常说他像愚公。一则不到四百字的寓言能有这样的流传，靠的正是那个最简单的换算：子子孙孙无穷匮，而山不加增。

关于夸娥氏，也可一说。夸娥氏不见于《山海经》等书，是《列子》里的神名；张湛注只说是神话中的大力者，并无更多交代。他的两个儿子能负二山，是神话的逻辑：人力已尽，神力继之。中国神话里这一类的结局不少，如精卫填海、如女娲补天，都是人以微薄之力开始，而由神力或天意收束。这一结局并不削弱愚公：帝之所以感其诚，正在于愚公先尽了人力。诚字在前，神力在后，次序不可颠倒。《列子》全书讲力与命的关系最多，《力命》一篇把力与命对举，问谁之功多；愚公这一则，可以说是力命之辨的一则寓言。

故事的地理，还可以再核。太行山绵延于今山西、河北、河南之间，主峰在山西晋城一带；王屋山在今山西阳城与河南济源之间，主峰天坛山。两山相去不远，正在古冀州之南。所谓方七百里、高万仞，七百里是面积，万仞是高度，都是极言其大，并非实测。冀州为古九州之一，其地约当今河北、山西一带；河阳在今河南孟州西，因在黄河之北而得名。文中说两山本在冀州之南、河阳之北，与地理大致相合。

「始龀」一词，《说文解字》释龀为毁齿，男八岁、女七岁换牙，故称始龀。文中用它，是说邻人的孩子才七八岁；这样小的孩子去帮忙，写的是愚公之事已经成了乡里的一件公事。

山不加增，人无穷匮。

何苦而不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