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记承天寺夜游》——苏轼是什么时候去承天寺的？他说的「闲人」是什么意思？

「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，解衣欲睡，月色入户，欣然起行。」《记承天寺夜游》开篇这十九个字，交代了时间、动作与起意。这一年是元丰六年（1083），苏轼因乌台诗案贬在黄州已经四年，名义上的官职是黄州团练副使，不得签书公事，实际上无事可做。八十五字的一篇短文，写的就是这样一个夜里的一次散步。

元丰二年（1079）他由湖州知州任上被逮入京，系御史台狱百余日，几致于死，后责授黄州团练副使、本州安置。御史台又称乌台，这一场文字狱就被称为乌台诗案。出狱之后，他在黄州住了四年多，先居定惠院，后迁临皋亭，又在东坡开荒种地，自号东坡居士。

四年无事，是他当时的处境。

「念无与为乐者，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。」想到没有人一同赏玩，就去承天寺找张怀民。承天寺在黄州城南；张怀民名梦得，一字偓佺，元丰六年也被贬到黄州，寓居承天寺。两人的境遇相同：一个在东坡，一个在寺里，都是被安置的人。

「怀民亦未寝，相与步于中庭。」怀民也还没睡，于是两人在院子里走。亦未寝三个字，写的是巧合，也是同病：夜里睡不着的人，不止他一个。

亦未寝三字，写的是两个人。

然后是这一段里最著名的一句：「庭下如积水空明，水中藻、荇交横，盖竹柏影也。」院子里像积着一汪水，水光澄澈透明，水里的藻和荇纵横交错——原来是竹子和柏树的影子。空明是形容水的清澈透明，藻荇是水草；苏轼把月色下的庭院写成一池水，把竹柏的影子写成水草。

这个比喻的妙处在于先写错、后更正：先说是积水，再说是水草，最后一句才说破是竹柏影。读的人跟着他错了一次，才发现自己站在月光里。

先错一次，再更正，是这一段的手法。

「何夜无月？何处无竹柏？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」哪一夜没有月亮？哪一处没有竹子和柏树？只是缺少像我们两个这样的闲人罢了。三个问句之后一句作答，答的是闲人二字。

闲人是什么意思？表面上是说有闲情、有空；实际上是被朝廷闲置的人。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，是不得干事的官；张怀民也是被贬来的。说自己是闲人，是自嘲，也是自许：正因为闲，才有这一夜的月色与竹柏。

自嘲里带着自许，是东坡的口气。

全文八十五字，分四层：第一层记事，第二层寻人，第三层写景，第四层发论。记事只用十九字，写景只用一句，发论只用一个问句加一个答句。层层都短，而每一层都不可省。

这篇文章收在《东坡志林》卷一。《东坡志林》是他随手所记的笔记，内容杂，篇幅短，多为记事、记游、记梦、记异；这一篇与《记游松风亭》《忆王子立》诸条同卷，都是他平日手写的小文，原本不打算结集。

苏轼字子瞻，号东坡居士，眉州眉山人，生于景祐三年（1037）。嘉祐二年（1057）进士，与弟苏辙同榜；历仕仁宗、英宗、神宗、哲宗四朝，因反对新法外放，后又因乌台诗案贬黄州。元丰七年（1084）离黄州，移汝州；晚年再贬惠州、儋州，建中靖国元年（1101）北归，卒于常州。

黄州四年是他文章与书法的一个转折：《赤壁赋》《后赤壁赋》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《寒食诗帖》都作于此际。八十五字的一篇短文与那些长篇同出一地，气象却不同——长篇写的是天地与古今，这一篇只写一个院子里的月光。

长篇写古今，短文写月光。

张怀民后来在黄州筑亭，苏轼为之取名「快哉亭」，并作《水调歌头·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》，其中有「一点浩然气，千里快哉风」。两个人一亭一词，与这一夜的散步同在黄州。

后人读这一篇，多取「闲人」二字作解。清人储欣评《东坡志林》，说这一则「文短而味长」；近人选本几乎都收它入课本，收的也正是这个短：八十五字里有事、有人、有景、有理，读完只几分钟，却留得下那一片积水空明的院子。

承天寺在黄州城南，唐时已有，宋时仍是城中的一处寺宇。苏轼贬黄州期间，与当地僧人多有往来：初到黄州时住定惠院，与僧人交换诗文；后来又常往安国寺，曾作《黄州安国寺记》，说自己去寺中焚香默坐、深自省察，每五日一往。承天寺也是这一类中的一处。他找张怀民而不找僧人，是因为怀民与他处境相同——同是被安置的人，夜里同样睡不着。这一层选择，文章只用了念无与为乐者六个字。元丰六年的黄州，他身边可说话的人不多：家人之外，有陈慥，有潘丙，有郭遘，也有从蜀中来访的亲戚；怀民是其中与他身份最近的一个。

元丰六年这一年，他还写了别的。同年的《水调歌头·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》为怀民作，亭是怀民所筑；又有《记游定惠院》《书临皋亭》诸小品。八十五字的《记承天寺夜游》与这些作品同出一年，都属于他在黄州后期的生活记录。黄州四年，他的文字由激切转为平淡：《前赤壁赋》尚有寄蜉蝣于天地的感慨，这一篇连感慨也没有了，只写月色与竹柏。平淡不是没有东西，是把东西收起来了。

「相与步于中庭」的步字，是慢慢走，不是散步的散。两人夜里在院子里走，不说话也走得下去；文章没有记他们说了什么，只记了他们看到什么。

八十五字，写一夜。

闲人二字，自嘲亦自许。

「月色入户」的入字，也有人留意过。月光照进屋里，本是无意的事；他偏偏看见了，而且因此起身，这才有后面的一夜。文章开头的动作很小：解衣、欲睡、见月、起行。四个动作里，只有第三个是意外的。

元丰六年的这一夜，黄州城里大概没有第二个人出门看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