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兵车行》——杜甫写的是哪一场战事?「车辚辚,马萧萧」的萧萧是什么?
车辆隆隆响,马儿萧萧鸣,出征的人把弓箭都挂在腰间。爹娘妻子跑来相送,尘埃遮蔽了咸阳桥。
车辆隆隆响,马儿萧萧鸣,出征的人把弓箭都挂在腰间。爹娘妻子跑来相送,尘埃遮蔽了咸阳桥。
「车辚辚,马萧萧,行人弓箭各在腰。耶娘妻子走相送,尘埃不见咸阳桥。」杜甫《兵车行》开篇这五句,是一幅送行的画。辚辚是车轮的声音,萧萧是马的鸣声,行人指应征出发的壮丁;父母妻儿奔走相送,扬起的尘土把咸阳桥都遮住了。咸阳桥在长安西北,是往西北去的必经之处,送的人送到桥头为止。
这一首的作年,旧注多定在天宝十载(751)前后。天宝年间唐玄宗用兵不止:西北与吐蕃相攻,西南征南诏,东北又有契丹之役。天宝十载,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征南诏,大败于泸南,死者六万;同年安禄山击契丹亦败。哥舒翰在天宝十二载收河西九曲,次年又置浇河、洮阳二郡。杜甫写这一首,所指是哪一战,历来说法不一。
所指何役,各家不一。
但诗中有一处可以留意:「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,千村万落生荆杞」与「君不见青海头,古来白骨无人收」。青海头指青海一带,是唐与吐蕃交战之地;若指西南,则不当言青海。历来主吐蕃说者多据此一句,主南诏说者则据「长者虽有问,役夫敢申恨」与「且如今年冬,未休关西卒」诸句。
诗的中间是一段问答。「道旁过者问行人,行人但云点行频。」点行是按户籍点名征发,频是说次数多。行人说:我不是这一次才被征的,「或从十五北防河,便至四十西营田」——十五岁去北边防守,到四十岁还在西边屯田。
去时里正与裹头,归来头白还戍边。里正是乡里的职役,替他裹头,说明他走时还是个少年;回来时头发白了,却又要去戍边。两句之间,是半辈子。
两句之间,是半辈子。
「边庭流血成海水,武皇开边意未已。」武皇指汉武帝,唐人诗里多以汉喻唐,这里的武皇说的是玄宗。开边是开拓疆土;血流成了海,开边的意思还没有停。这两句是全诗最直的指责。
下面忽然推开一层:「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,千村万落生荆杞。」山东指华山以东,二百州是泛言其多;村庄长了荆棘与枸杞,是说田地荒了,人没了。纵有健妇把锄犁,禾生陇亩无东西——壮丁都走了,只剩妇女耕种,庄稼长得不成行列。
况复秦兵耐苦战,被驱不异犬与鸡。秦兵指关中的兵,素称能战,也正因为能战,被驱遣得更苦。犬与鸡三个字,是这首诗里最狠的一处。
犬与鸡三个字,写的是被驱遣者。
末段是全诗最冷的地方:「君不见青海头,古来白骨无人收。新鬼烦冤旧鬼哭,天阴雨湿声啾啾。」青海边上,自古以来的白骨没有人收拾;新死的鬼含冤,旧死的鬼在哭,天阴下雨的时候,那声音啾啾地响成一片。啾啾本是鸟鸣声,这里用来形容鬼声。
全诗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写到战场上的厮杀,写的都是出征前、田园里与死后的事。杜甫不写战功,只写战事的后面。
行是歌行体。汉魏乐府有「行」这一类名目,如《长歌行》《短歌行》《从军行》;杜甫这一首虽用行的名目,却不依旧题的旧事,而是自写时事,自起新题,这一类被称为新题乐府。元稹在《乐府古题序》里说,近代惟杜甫《悲陈陶》《哀江头》《兵车》《丽人》诸作,「率皆即事名篇,无复倚傍」,说的是这一类。
杜甫字子美,自称少陵野老,河南巩县人,生于先天元年(712)。他早年漫游吴越齐赵,天宝五载(746)入长安,困居十年,求仕不成;安史之乱起,陷贼中,后奔凤翔,授左拾遗,不久出为华州司功参军。乾元二年(759)弃官入蜀,晚年漂泊西南,大历五年(770)卒于湘江舟中。
困居长安的十年,正是他写《兵车行》《丽人行》《前出塞》的时候。那时他对朝政的失望已经很深,而笔下还保持着写实的力气:不指斥,只把事情一件一件摆出来。
《兵车行》的句子长短错落:开头三言、七言相间,中间用问答,末段连用两个君不闻、君不见。这种写法后来成了他长篇歌行的常法,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》《北征》都是一路的。
两个君不见,把话说到了头。
这首诗在后世的选本里几乎必收。它的力量不在辞藻,在它所记的事都是可以核实的:征兵、送行、点行频、里正裹头、山东荒村、青海白骨。读它的人不必先知道天宝十载发生了什么,也能明白那一年被征的人是什么处境。
关于行人一词,也可一说。行人在唐代有两义,一是出行之人,一是使者;这里的行人指出征的兵士,与车辚辚、马萧萧相连,写的是队列中之人。杜甫另有《新婚别》《垂老别》《无家别》,合称三别,与《兵车行》同写征戍,而写法不同:三别各写一人一家,这一首写的是一群人与一片土地。从咸阳桥头的一幕,推到山东二百州的荒村,再推到青海头的白骨,视野一层一层拉开,是这个长篇歌行的骨架。这种由近及远、由人及地的写法,后来成为杜甫长篇的常法,《北征》里写家事与国事交替,也是同一副笔路。
武皇开边意未已一句,唐人诗里以汉指唐是通例。汉武帝、汉家、汉皇都可以指本朝,白居易《长恨歌》的汉皇重色思倾国说的是唐玄宗,与此同理。以汉喻唐,既避直斥,也借古事增重。杜甫这一句却不只是避讳:他在《前出塞》里也说君已富土境、开边一何多,两处口气相同,可见他对开边一事的态度是一贯的。把这两首合起来看,《兵车行》的意未已三字就不只是写天宝十载那一年。
「牵衣顿足拦道哭」三句,写的是送行者的动作:牵衣是不舍,顿足是急,拦道是挡住不放。三个动作连在一起,没有一句写语言,而哭声已经直上云霄。
哭声直上干云霄。
青海头,白骨无人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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