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望》——杜甫写这首诗时在哪里?「国破山河在」的国指什么?
国都残破,山河依旧;长安的春天,草木长得又深又密。
国都残破,山河依旧;长安的春天,草木长得又深又密。
「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」杜甫《春望》开篇这两句,写的是至德二年(757)春天的长安。前一年六月,安禄山的军队攻入潼关,玄宗奔蜀,长安陷落;七月,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,是为肃宗。杜甫在这一年把家人安顿在鄜州羌村,只身北上投奔肃宗,途中被叛军俘获,押回长安。
他没有官职,也不算要紧的人物,叛军没有杀他,也没有放他,就把他留在城里了。从至德元年秋到次年春,他在长安住了大半年,看着这座城在叛军手里过了冬,又过了年。
他在城里待了大半年。
「国破山河在」里的国,指的是国都,也就是长安。山河在,是说山还是那些山、河还是那些河,城却已经破了。城春草木深是接这一句写的:春天来了,城里长了很深的草,说明人少了,往日熙攘的坊里巷间空了。草木深三个字看着平常,写的是荒。
「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」两句历来说法不一:一说花上溅的是人的泪、鸟鸣惊的是人的心;一说花本无泪而人见之溅泪,鸟鸣本不惊人而人闻之惊心。两说都通,而都落在人身上——看花的人心里有事,听鸟的人心里有事。
看花的人心里有事。
「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。」战火连续三个月没有停;家里来一封信,抵得上万金。至德二年春,唐军与叛军在长安一带相持,战事未息;他的家在鄜州,音信断绝。抵万金三字,说的是信的难得,也是音信的贵重。
末联回到自己:「白头搔更短,浑欲不胜簪。」白头发越搔越少,快要插不住簪子了。搔头是心烦时的动作,簪是束发用的;唐时男子束发加冠,都要用簪。头发少到插不住簪,写的是老,也是愁。
头发少到插不住簪,写的是老。
这一年杜甫四十六岁。他生于先天元年(712),天宝五载(746)入长安求仕,困居十年,到天宝十四载(755)才得一个河西尉的小官,辞不就,改右卫率府兵曹参军;就在这年十一月,安禄山反于范阳。第二年长安陷落,他被俘。
十年求仕,换来的是一场乱。
这首诗的体裁是五言律诗。律诗讲平仄、讲对仗:中间两联必须对偶,「感时」对「恨别」,「花溅泪」对「鸟惊心」,「烽火」对「家书」,「连三月」对「抵万金」,字字相对。开篇与结尾不对,正是律诗的常法。
杜甫在长安陷落前后还写了别的:《月夜》写他在长安望月想念鄜州的妻儿,「今夜鄜州月,闺中只独看」;《哀王孙》写城中王孙流散;《悲陈陶》写官军陈陶之败。这些诗与《春望》同属一个时期,都是他在长安城里所见所闻的记录。
同一时期,同一座城。
至德二年四月,杜甫终于逃出长安,奔凤翔谒肃宗,拜左拾遗。逃出之后他才有《自京窜至凤翔喜达行在所》诸作,其中「所亲惊老瘦,辛苦贼中来」一句,写的正是这大半年的结果。
逃出长安,是同年四月的事。
后人评这一首,多举开篇两句。宋人司马光《温公续诗话》说「古人为诗,贵于意在言外,使人思而得之」,并举「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」为例:山河在,明无余物矣;草木深,明无人矣。这话说得透——两句里没有一个字直接写荒,读的人却看见了荒。
没有一个字写荒,却看见了荒。
「春望」这个题,也有可说之处。望是眺望,春天的眺望;而这一年春天的长安,可望的东西不多。诗里写了他望见的:草木、花、鸟、烽火。也写了他望不见的:家、朝廷、太平。
四十个字,写一座城与一个人。
杜甫字子美,自称少陵野老,河南巩县人。安史之乱是他一生的分界:此前他是一个求仕不遇的诗人,此后他是一个记录乱世的诗人。《春望》正在这个分界上——写的是个人的愁,也是一座城的春。
这首诗后人几乎年年读。它好在四十个字里没有一句议论,全用景物与动作:山河、草木、花、鸟、烽火、家书、白头、簪。读完,一个四十六岁的人站在荒城里的样子,就立在眼前了。
关于「国破」二字,注家有不同的讲法。一说国指国都,破即城破;一说国指国家,破即残破。两说都通,而诗的次句只写城,可见他笔下所望的,是那一座城。清人注杜诗,多取前一说,认为国即京城,与城字互文。互文是说上下文两相补充:国破与城春,写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,一句说残破,一句说荒芜。
这首诗在《杜工部集》里的位置,也可以留意。宋本《杜工部集》二十卷,按体编排,五言律诗在第十卷前后;《春望》列于五律之中,同卷的还有《月夜》《对雪》诸作,都是至德年间在长安时所作。把这几首连起来读,可以看出那大半年的情形:望月、对雪、春望,写的都是望,而望见的东西一次比一次荒。
「感时花溅泪」一句,还有另一种讲法:溅泪的是花上的露,望之如泪。宋人已有此解,明清人沿用。三说并存,而以人见花而溅泪一说最通行。诗无达诂,这一句正是一例:同一个句子,注家可以各自读出一层意思,而诗本身不替他们作决定。
杜甫在长安陷落后的遭遇,史书记得简略。《旧唐书·杜甫传》只说他自京师宵遁赴河西,谒肃宗于彭原郡,拜右拾遗,被俘的一段没有细写。他自己在诗里却写得清楚:《述怀》一首说「去年潼关破,妻子隔绝久」,又说「寄书问三川,不知家在否」,与《春望》的家书抵万金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这一年他还写过《哀江头》:「少陵野老吞声哭,春日潜行曲江曲。」曲江在长安东南,是唐人游赏之地;他在春天偷偷走到曲江边上哭,与《春望》所写的春天是同一个春天。一处写望,一处写哭,两首合看,才是他在那座城里的日子。
律诗的格律,也可以核一遍。这一首用「深、心、金、簪」四个平声韵,属下平声侵韵;中两联对仗,首联与尾联不对,是五律的正格。侵韵的字不多,用韵能如此自然,是杜甫的工夫。
后人集杜诗为联语,常取这一首的句子。「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」一联,近代仍被人写在信笺与门帖上;而开篇两句,则多在论诗的文章里被举作意在言外的例子。
「白头搔更短」的搔,是这一首里唯一的身体动作。古人束发加冠用簪,簪是贯穿发髻与冠的细长物件,有骨、玉、金、银诸种。头发稀了,簪就插不稳;杜甫说浑欲不胜簪,是夸张,也是实情——他这一年四十六岁,被囚大半年的焦虑,写在头发上。唐人诗里写白发的地方很多,而多写衰老;这一首的白发,写的是愁的结果,不是年纪的结果。与他同年所作的《述怀》里也有「麻鞋见天子,衣袖露两肘」的句子,写的是逃出长安后的样子;一身狼狈与一头白发,前后正好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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