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永《雨霖铃》写的是离别吗?「杨柳岸,晓风残月」好在哪里?
秋后的蝉叫得凄凉急促,面对着长亭,正是傍晚,一阵急雨刚刚停歇。
秋后的蝉叫得凄凉急促,面对着长亭,正是傍晚,一阵急雨刚刚停歇。
「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。」柳永《雨霖铃》开篇这三句,把时间、地点、天气一并摆出。寒蝉是秋后的蝉,叫声凄凉急促;长亭是古时路旁送别的亭子,十里一长亭、五里一短亭;骤雨初歇是一阵急雨刚刚停。三句写完,读的人已经知道:有人要走了。
寒蝉、长亭、骤雨,三样都是送别该有的。
「都门帐饮无绪,留恋处、兰舟催发。」都门是京城门外,帐饮是在郊外设帐饯行;无绪是没有心情。正在留恋不舍的时候,船上的人催着出发。这两句写的是时间不够:还想再多待一会,船却要开了。
想再待一会,船却要开了。
「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。」握着手,你看我我看你,眼里都是泪;要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,哽在喉咙里。凝噎是喉中气结、说不出话。这两句写的是临别最窘的一刻:千言万语,到了嘴边只剩眼泪。
千言万语,到嘴边只剩眼泪。
「念去去、千里烟波,暮霭沉沉楚天阔。」想到这一去千里迢迢,烟波渺渺,傍晚的云雾沉沉地压着,楚地的天空一片辽阔。去去是走了一程又一程;暮霭是傍晚的云气;楚天是南方的天空。这三句忽然把镜头拉远,从眼前的手拉到了千里之外的水面。
镜头拉远,是这首词的第一个大动作。
下片起句是全词最有名的一句议论:「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、冷落清秋节!」多情的人从来就怕离别,何况又是在这冷落的清秋时节。清秋节指秋天,古人以秋为肃杀萧条之季。这两句说的是一个常理,也是他自己的处境:离别本已难堪,加上秋天,更难堪。
一句常理,一句自己的处境。
「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、晓风残月。」今晚酒醒的时候,人在哪里?大约是在杨柳岸边,晨风里,残月下。这三句是设问自答:答的是一个想象的画面,不是实有的地方。
答的不是地方,是画面。
这三句的好处,历来说法很多,而多半落在「列举」二字上:杨柳、风、月,三样都是可以入画的东西,并排摆在一起,不加一个动词,画面自己就出来了。宋人俞文豹《吹剑录》记,有人在苏轼面前说柳永的词只宜十七八女孩儿执红牙拍板唱「杨柳岸晓风残月」,东坡的词须关西大汉执铁板唱「大江东去」。
十七八女孩儿与关西大汉之比,说的正是这两句。
「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。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?」这一去一年又一年,良辰美景也就白设了;纵然有千种风情,又跟谁去说?经年是年复一年,风情是情意。末三句把别后的日子一并说完:不是离别的那一刻难过,是往后所有好的东西都没有了说的人。
难的不是那一刻,是往后的日子。
雨霖铃是词牌,本为唐教坊曲。相传唐玄宗避安史之乱入蜀,行至斜谷栈道,霖雨连日,在栈道中闻铃声与雨声相应,因采其声为《雨霖铃曲》,事见《明皇杂录》;宋人王灼《碧鸡漫志》考此曲来历,说得较详。这一调双调一百三字,是柳永自制或依旧曲而填的长调,宜于铺叙。
长调宜于铺叙,这一首铺的是一段别情。
柳永字耆卿,原名三变,崇安人,约生于雍熙四年(987)。他早年屡试不第,曾作《鹤冲天》词,有「忍把浮名,换了浅斟低唱」之句;据说仁宗临轩放榜时见到他的名字,说「且去浅斟低唱,何要浮名」,把他黜落。这一说见于宋人笔记,未必尽实。景祐元年(1034)他终于进士及第,历官睦州团练推官、定海晓峰盐场监官、屯田员外郎等职,约卒于皇祐五年(1053)。
一生官小,词却传得远。
他的词多是慢词长调,善写羁旅行役与市井情事,语言浅近,多用口语。宋人说「凡有井水处,即能歌柳词」,见于叶梦得《避暑录话》。这一首《雨霖铃》正是他这一类词的代表:不用典,不堆砌,一路写下来,把一次离别从头写到尾。
不用典,也能写到底。
这首词写的是与谁离别,后人无从考。《乐章集》里没有注明,词中只说是都门、兰舟、楚天——地点指向汴京与南行之路。有人以为是他离京赴外任时所作,也有人以为写的是与歌妓的别情。两种说法都无实证。
与谁离别,后人无从考。
读这一首,最宜顺着它的次序:先写别时的天气与亭子,再写帐饮与催发,再写执手无语,再推到千里烟波,再落到清秋与酒醒,最后说到别后的经年。一百零三字,把一场离别的前前后后都写尽了,而中间没有一个字提到为什么要走。
没有一个字提到为什么要走。
关于「兰舟」与「长亭」两个词,也值得一说。兰舟是船的美称,《述异记》记浔阳江中有木兰洲,鲁班刻木兰为舟,后世遂称船为兰舟;长亭是驿路上的亭舍,庾信《哀江南赋》有「十里五里,长亭短亭」,唐宋时五里一短亭、十里一长亭,送别多在亭上。这两个词都与远行有关,用在这一首的开头,等于先把离别写在了景物上。此外「都门」指汴京城门,宋人称汴京为都下,出城送别多在城门外设帐。
这一首的铺叙,可以分作六层:一写别时景物,二写帐饮催发,三写执手无语,四写别后路程,五写清秋与酒醒,六写此去经年。六层一路推下去,中间不跳。慢词长调的作法,讲究的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地铺;与之相对的令词,字数少,只能取一两个点。柳永在慢词上的贡献,正在于把这种铺叙的方法用熟了,后来的周邦彦、姜夔都受其影响。
「今宵酒醒何处」一句里的酒,也是前文的呼应:上片说帐饮无绪,酒已喝了,只是没喝出滋味;下片说酒醒何处,酒醒了人已在别处。两处酒字,一头一尾,中间隔着一场离别。宋人送别必饮酒,此句中的酒醒,写的正是次日清晨:宿酒初醒,人在杨柳岸上,天还没有大亮。
「清秋节」三字,指农历九月前后。宋人以九月为秋之季月,草木摇落,故称清秋;与开篇的寒蝉凄切是同一时令。一首词从傍晚写到次日清晨,再从清晨推到经年,时间的跨度全在这一句里转,而词面上只用了三个字。
这一首一百零三字的篇幅,在宋词里属于慢词。慢词是相对于令词而言的长调,字数多、节奏缓,宜于铺叙。敦煌曲子词里已有慢词,而文人大量制作慢词,自柳永始。所谓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,说的也正是这一类长调在市井间的流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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