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剪梅·红藕香残玉簟秋》——是谁写的？「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」写的是什么？

「红藕香残玉簟秋。轻解罗裳，独上兰舟。云中谁寄锦书来？雁字回时，月满西楼。花自飘零水自流。一种相思，两处闲愁。此情无计可消除，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。」李清照这一首《一剪梅》，六十字，上下片各六句，是她前期词里最被人记得的一首。前期指的是南渡之前：那时她与赵明诚结婚不久，明诚常因仕宦、访碑、出游而离家，两人屡有分别。这一首写的就是分别之后的相思，不是乱离之痛。

红藕是红色的荷花，香残是荷花的香气已经残了；玉簟是竹席，说它像玉，是形容凉。荷残、席凉，两样都是秋的信号，而秋天的凉最先落到独宿的人身上。

香残二字，说的是秋。

「轻解罗裳，独上兰舟」写的是动作。罗裳是丝罗做的下裳，解下它换装登舟，写的是出游；兰舟是木兰木做的船，是诗词里对船的美称。独字要紧——一个人上船，也就没有人与她同看这一片秋水。

「云中谁寄锦书来」一句，用的是前人的典故。锦书指织在锦上的书信，前秦苏蕙曾织《回文璇玑图诗》寄给丈夫窦滔，事见《晋书·列女传》，后世就以锦书称夫妻之间的书信。这一句问得很轻：谁会从云里寄信来？

雁字回时，月满西楼，是这一问的答案。雁飞行时排成一字或人字，故称雁字；相传雁能传书，《汉书·苏武传》里的雁足系书就是这一说的来源。雁回的时候，月亮已照满西楼，而信并没有来。

雁是传书的使者。

下片起句是「花自飘零水自流」。花落是花的本分，水流是水的本分，两个自字把人事撇开，只写自然。花与水都不管人的事，而人却正被这不管的气着。

「一种相思，两处闲愁」八字，是全词最工的一联。同一种相思，分在两处；同一份闲愁，也分在两处。她在这里想他，他在那里想她，愁是同一份，却各人担着一半。这一联把「两地」写成了「一处」，也把一人的思念写成了两人的事。

「此情无计可消除」六个字，说尽了办法的穷尽。无计是没有办法；想排遣，排遣不掉；想放下，也放不下。

无计二字最苦。

「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」是结句，也是全词最著名的两句。眉头是眉间，皱着的眉刚刚松开，心里却又涌了上来。上与下之间是极短的距离，而愁走得比人快：你刚把它从眉上赶走，它已经到了心上。这两句写的是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，中间没有停顿。

李清照号易安居士，济南章丘人，生于元丰七年（1084）。父亲李格非是苏轼门下的文人，官至礼部员外郎，提点京东刑狱；她自幼读书，少女时即有诗名。建中靖国元年（1101）她十八岁，与二十一岁的赵明诚成婚。明诚是宰相赵挺之的幼子，太学生出身，好金石之学。

两人的日子，在汴京时最好。明诚为官，她在家；得闲时一同逛大相国寺的集市，买碑文、买果子，相对展玩咀嚼，自谓葛天氏之民。这一层生活见于她晚年所写的《金石录后序》，读来极真。

前期的愁是闲愁。

赵明诚后来出仕在外，或赴任，或访求古器，两人时有分离。崇宁年间赵挺之与蔡京相争，赵家一度失势，夫妇曾屏居青州乡里十年；那时反倒安定，他们把收藏整理成《金石录》的初稿。

《金石录》三十卷，著录上古至五代的金石刻辞，是宋代金石学的要籍，明诚自撰序，她作后序。南渡以后明诚病卒，她带着这批书物辗转避乱，散失大半；晚年所作《金石录后序》，就是在清点这一场散失。

一剪梅这一调，双调六十字，前后段各六句，三平韵，句式为七四四、七四四。句式里两组四字句相连，宜于写轻快的调子；李清照却拿它写愁，四字句一短，愁就显出来了。

后人评这两句，明人卓人月《古今词统》说「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」是「无端惹恨」；清人王士祯也举它为例，说词中写愁至此，不必再作长语。近人评李清照，也常以这两句为她前期词的代表。

六十字，写两地。

与她另一首《醉花阴》对读，可见同题而异趣：「莫道不消魂，帘卷西风，人比黄花瘦」写的是形销，这一首写的是心上的来回。一个用瘦字，一个用上与下，两处都从身体上落笔，却一个静一个动。

南渡之后，她的词风变了：前期多写闲愁与闺情，后期多写亡国、流离与孤老，如《声声慢》的「寻寻觅觅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惨惨戚戚」。这一首属于前期，愁虽深却仍有分寸——愁是可以写下来的，也就还没有到说不出的时候。

关于此词的流传与作年，也有一层可说。今传《漱玉词》是后人所辑，李清照的词在宋时已散佚大半；这一首见于宋人陈景沂《全芳备祖》与明人《花草粹编》等总集，题作《一剪梅》，各本文字小有出入，如「轻解罗裳」或作「轻解罗裙」，而结句两处各本相同。作年多数学者定在她与赵明诚分别之际，具体年月不可考。近人也有据风格推断的：词中尚有闲雅之气，与南渡之后的凄厉不同，故疑其为婚后初期所作；但这类判断只能就口气而言，并无实证。

词里的兰舟与锦书，都是前人用熟的字面。兰舟见《述异记》：浔阳江中有木兰洲，鲁班刻木兰为舟；诗词里遂以兰舟为船的美称。锦书用苏蕙回文事，前文已说过。两处字面都不生僻，而放在一起，就成了一件事的两面：一个要出去，一个等着信回来。李清照用典向来不多，这一首连用了两个，却都不觉其典，是因为它们都与别有关。云中谁寄锦书来一句里的谁字，问得轻，其实已经知道不会有。

「月满西楼」的西楼，是她所居之处。古人称东楼、西楼，多就方位而言；词里用它，是为了押韵，也是为了写出一个人站在楼上看月亮的位置。

一种相思，两处闲愁。

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