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卖油翁》——欧阳修写这个故事，要说明什么道理？

《卖油翁》是欧阳修笔记《归田录》里的一则，篇幅不足二百字，却是中国文言小品里流传最广的一篇。故事很简单：陈尧咨射箭，十中八九，自以为当世无双；一个卖油的老翁放下担子站在旁边看，看了一会儿，只是微微点头。尧咨问他，老翁说：没有别的，只是手熟罢了。老翁当场演示：取一个葫芦放在地上，用一枚铜钱盖住葫芦口，慢慢用勺子舀油往里倒，油从钱孔进去而钱不湿。

陈尧咨是实有其人。宋真宗咸平三年（1000）状元，历仕真宗、仁宗两朝，官至武信军节度使、知天雄军，卒谥康肃，世称陈康肃公。他善射，《宋史》本传说他「善射，尝以钱为的，一发贯其中」，与《归田录》所记相合。

一个状元出身的节度使，一个挑担卖油的老人。

文章先写尧咨。「陈康肃公尧咨善射，当世无双，公亦以此自矜。」自矜是自夸。他射于家圃，也就是自家园子里；卖油翁「释担而立，睨之，久而不去」，放下担子站着，斜着眼睛看，看了很久不走。

睨这一个字有分量：不是正眼看，是斜视，是不太在意的看。老翁站得很久，却「但微颔之」—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十中八九的成绩，在他那里只值一个点头。尧咨于是发问：「汝亦知射乎？吾射不亦精乎？」两句连问，第一句疑他不懂，第二句要他称赞；这是自负的人常有的问法。

两句连问，问的是同一件事。

老翁的回答很平：「无他，但手熟尔。」没有别的奥妙，不过是手熟罢了。尧咨忿然曰：「尔安敢轻吾射！」你怎么敢轻视我的箭术。老翁不说辩，只说：「以我酌油知之。」凭我倒油的经验知道这个道理。

于是有了那一幕：「乃取一葫芦置于地，以钱覆其口，徐以杓酌油沥之，自钱孔入，而钱不湿。」钱是铜钱，中间有方孔；油从钱孔倒进去而钱没有沾湿，靠的是手稳、眼准，也靠慢——徐字是关键，慢慢来。

演示完了，老翁只说一句：「我亦无他，惟手熟尔。」与前面的「无他，但手熟尔」是同一句话，换了三个字。同一句话重复一次，一次说射，一次说酌油，大道理就落在了这两次重复之间。

一句话说两遍，一遍说人，一遍说己。

尧咨的反应是「康肃笑而遣之」，笑着打发他走了。不恼，也不辩，只一笑。这一笑有文章：自负的人被一勺油说服，笑里有尴尬，也有服气。《归田录》只记到这里，不加一句评语；道理让读的人自己想，这是笔记的写法，也是欧阳修的高明处。

文章没有一句评语。

后人把这一则的主旨概括为四个字：熟能生巧。也有人说它讲的是戒骄：本领再高，也不过是手熟，不值得拿来矜夸。两层意思都在文中，而欧阳修自己没有点破——他只写了两个人、一段对话、一次演示。

《归田录》是欧阳修晚年所记的笔记，自序说「朝廷之遗事，史官之所不记，与夫士大夫笑谈之馀而可录者，录之以备闲居之览也」。书名取归田二字，本意是退隐闲居；所记多是官场见闻与士林轶事，篇幅皆短。

欧阳修字永叔，号醉翁，晚年号六一居士，吉州永丰人，生于景德四年（1007），卒于熙宁五年（1072）。他是北宋诗文革新的领袖，主修《新唐书》《新五代史》，所作《醉翁亭记》《秋声赋》都是宋文的代表。笔记一体，在他手里也写得从容。

陈尧咨这一则，《宋史》本传里另有记载，说他任荆南知府时，其母冯氏问他有何异政，他说宴客时展示射艺，座客叹服；其母怒曰「汝父训汝以忠孝辅国家，今汝不务行仁化而专一夫之技」，杖之。欧阳修所记的这一则，与《宋史》所记恰是一对：一个以射自矜，一个被母亲责以不务仁政。

同一个人，两处记载，都是劝人别矜一技。

这则笔记在南宋以后就被选入读本，元明以来的蒙学、清人的古文选本多收。它的好处在短：不足二百字，有对话，有动作，有转折，最后还留一个笑。篇幅短而情节完整，是笔记小品的样板。

文中两个「无他」，是全文的关节。前一次说射箭没有别的奥妙，后一次说倒油也没有别的奥妙；奥妙既然都没有，剩下的只有熟。老翁用自己的熟，去比对方的自矜，比得不声不响。

读这一篇，还可以留意那个徐字。油能穿过钱孔而不湿钱，一半靠准，一半靠慢；急了就洒。手熟的人不急，这是老翁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。

《归田录》的体例，还可以说一层。全书二卷，记一百余条，多记太祖至仁宗朝的朝廷故事与士大夫轶事，每条短者十余字，长者数百字。书名归田，取自张衡《归田赋》，欧阳修自序说这是闲居之览，实则所记多有史料价值，如记宋太祖雪夜访赵普、记晏殊荐范仲淹，后来的史书多采其说。笔记一体，在唐宋之间由志怪转向记实，《归田录》是这一转向中的要紧一部。《卖油翁》这一条在书中的位置并不显眼，被选出来广为流传，是后来的事。一则笔记能压过同书其余一百余条，靠的是它自身的完整：有人物，有对话，有演示，有余味。

陈尧咨的射艺，宋人笔记里还有别的记载。《宋史》说他善射，尝以钱为的，一发贯其中，与卖油翁以钱覆葫芦口正是一对：一个射穿钱孔，一个油穿钱孔。欧阳修把这两件事写进同一条笔记，用的正是这个巧合。巧合之外还有一层：射箭是士人的技艺，酌油是市井的手艺，两样在一个园子里摆到了一起。尧咨的兄弟陈尧叟、陈尧佐也都显贵，一门三进士、两状元，世称三陈；他本人以文臣而善射，与两兄弟的路数不同，所以《宋史》说他性刚戾，数被挫。

「睨之」与「微颔之」，是这一条里最传神的两个动作。睨是斜视，带着不在意；颔是点头，带着认可而不惊。老翁不称赞，也不驳斥，只用这两个动作回答了十中八九。

手熟二字，是全文的结。

无他二字，说了两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