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虽有嘉肴》——出自哪一篇？「教学相长」究竟怎么讲？

「虽有嘉肴，弗食不知其旨也；虽有至道，弗学不知其善也。」《礼记·学记》里的这一段，不足百字，是今天课本中最短的一篇文言。嘉肴是好菜，旨是味美；至道是最好的道理。两句的意思是：再好的菜，不吃不知道它好吃；再高的道理，不学不知道它好。这只是一个比喻，真正的落点在后面。

《学记》是《礼记》的第十八篇。《礼记》四十九篇，所记多是先秦的礼制与礼义，也收了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学记》《乐记》这样成篇的论说。《学记》专论教育：学校制度、教学次序、教法得失，是现存最早的一篇教育专论。

一篇讲教育的文章，先讲吃菜。

比喻之后是推论。「是故学然后知不足，教然后知困。」学了，才知道自己哪里不够；教了，才知道自己哪里不通。这两句是全文的核心：学与教各有一得，也各有一窘。不足是自己知道的少，困是想讲却讲不明白。

接着两句说怎么办：「知不足，然后能自反也；知困，然后能自强也。」自反是回头反省，自强是自己勉力。学的人知道自己不足，就会回头来补；教的人知道讲不通，就会逼着自己再下功夫。学与教各推一步，各进一步，于是有了末句。

一句不足，一句困，两句各归一人。

「故曰：教学相长也。」相长是互相促进、互相滋长。这四个字后来成了一个成语，用得极广；而它在《学记》里的意思很具体：不是「教的人与学的人一起长进」这一层（这层也说得通），而是同一个人身上的教与学互相推动——学知不足，教知困，两件事彼此为用。

末句引古书作证：「《兑命》曰『学学半』，其此之谓乎！」《兑命》是《尚书》的一篇，今本《尚书》无此篇，古文《尚书》有《说命》三篇，兑即说，指殷高宗武丁与傅说的故事。所引「学学半」三字，前一个学字即教字——古书里教与学常常通用，这一句的意思是：教占学的一半。

教占学的一半，与教学相长是一件事的两面：教别人，等于自己学了一半；学与教合起来，才算完整。郑玄注《学记》这一句，正是把前一个学字解作教。

一个字两读，意思就分作两截。

《学记》通篇讲的是制度与方法，不止这一段。它记学校：「古之教者，家有塾，党有庠，术有序，国有学」；记年限与考校：「比年入学，中年考校，一年视离经辨志，三年视敬业乐群，五年视博习亲师，七年视论学取友，谓之小成」；也记教法的得失，归纳出教之所由兴的四条与教之所由废的六条。

兴四条，废六条，是全文最密的一段。

教之所由兴指豫、时、孙、摩：豫是事先防患，时是合乎时机，孙是循序渐进，摩是观摩切磋。教之所由废指发然后禁、时过然后学、杂施而不孙、独学而无友、燕朋逆其师、燕辟废其学。前四条说怎样教得好，后六条说怎样教坏。

一篇不足两千字的文章，把学制、学程、教法、师资都说了。《学记》还提出「君子之教，喻也」，主张启发而不灌输；又说「道而弗牵，强而弗抑，开而弗达」，引导学生而不硬拉，勉励而不压制，开个头而不说尽。这几句与今天说的启发式教学，意思相去不远。

《礼记》的成书，历来以为是西汉戴圣所编，所收各篇的时代不一，《学记》一篇多数学者以为出自战国后期，是儒家论教育的总结。郑玄为之作注，孔颖达作疏，合刻为《礼记正义》，是十三经注疏之一。

「虽有嘉肴」这一段在后世常常被单独摘出来读，与《学记》全篇分开。摘出来之后，它就成了劝学的一则格言：学然后知不足，教然后知困。今天的教育学教材里，教学相长仍是最常被引用的一句。

一句格言，出自一篇两千年前的论文。

与它同属《礼记》而被单独摘出的，还有《礼运》的「大道之行也，天下为公」、《中庸》的「博学之，审问之，慎思之，明辨之，笃行之」。《礼记》里的这些段落，多半是议论文中最精炼的部分，摘出来也站得住。

回到这一段的比喻：菜要吃才知道味，道要学才知道好。比喻本身并不新奇，新奇的是把它接到了教与学的关系上——不学不知不足，不教不知困，两件事互为镜子。近年有人把教学相长解作师生共同成长，与《学记》原意略有出入，却也用得通。

全文不足百字，比喻一层，推论一层，引证一层。读它的人多半先记住教学相长四个字，再回头看那盘没吃的菜——菜只是引子，道理在后头。

《学记》里还有几段可与这一章对读。「大学之法：禁于未发之谓豫，当其可之谓时，不陵节而施之谓孙，相观而善之谓摩」，是四条教法；「发然后禁，则扞格而不胜；时过然后学，则勤苦而难成」，是六条失法。前后合看，一篇《学记》讲的是教与学的全部过程，而「虽有嘉肴」这一段讲的是这个过程的两端：学的人与教的人各自遇到了什么。不足百字，说的却是全篇的纲领。篇末「学学半」三字，是引古书作结。引经以证己说，是先秦诸子常见的收束法，与《论语》引《诗》、《孟子》引《书》同一路数。这一段在后世之所以常被单独摘出，正因为它短而自成起讫：比喻、推论、引证三层俱全，摘出来仍是一篇完整的文章。

《礼记》的传本，也需要一层说明。汉人传礼，有大戴、小戴之别：戴德所编八十五篇为大戴礼记，戴圣所编四十九篇为小戴礼记，即今本《礼记》。东汉郑玄为小戴作注，此后大戴渐微，小戴独行。唐人孔颖达据郑注作疏，成《礼记正义》，列为九经之一；宋人又把《大学》《中庸》抽出，与《论语》《孟子》合为四书。《学记》一篇在小戴本中列第十八，前接《礼器》《郊特牲》，后接《乐记》，前后都是说礼的篇章，独此篇与《乐记》是论说。

「教然后知困」的困字，郑玄无注，孔颖达疏说是知困弊，也就是发现自己的不通之处。教人者往往自以为明白，一讲才发现讲不下去，这就是困。

学知不足，教知困。

教与学，互为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