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》——孟子举了哪几个人?「天将降大任」一段有多少字?
舜从田野之中被起用,傅说从筑墙的劳作之中被举用,胶鬲从鱼盐之中被举用,管夷吾从士的手里被举用。
舜从田野之中被起用,傅说从筑墙的劳作之中被举用,胶鬲从鱼盐之中被举用,管夷吾从士的手里被举用。
「舜发于畎亩之中,傅说举于版筑之间,胶鬲举于鱼盐之中,管夷吾举于士,孙叔敖举于海,百里奚举于市。」《孟子·告子下》一口气举了六个人:舜耕于历山,是农夫;傅说筑于傅岩,是版筑的工匠;胶鬲贩鱼卖盐,是商贩;管仲囚于士师之手,是囚徒;孙叔敖起于海滨,是隐者;百里奚以五张羊皮被赎,是奴仆。
六个人的共同点是起于微贱,也都在困顿里被举用。孟子举他们,是要推出下一句。
「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,所以动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」这一段共六十七字,是全篇最著名的一段,也是后世引用最多的一段。
六十七字里,苦、劳、饿、空乏、拂乱,五个词排着下来,一句比一句重。苦其心志是说心里受苦,劳其筋骨是说身上受苦,饿其体肤是说吃不饱,空乏其身是说穷到一无所有,行拂乱其所为是说做什么都不顺。
不顺最要紧。前面几样是外来的,拂乱则是对着一个人做的事来的。
你想做的事,件件都被打乱;你想成的功,样样都不成。孟子把拂乱排在最后,是把它当作最难熬的一层:穷可以熬,饿可以熬,唯独做什么都不顺,熬的是心气。
为什么要有这一段折磨?孟子给的理由是动心忍性:心动起来,性忍下去,原来做不到的,后来就能了。曾益即增益,曾与增古今字。这一段不是劝人吃苦,是给苦安一个用处——苦若没有下文,就只是苦。
下面接着说人。「人恒过,然后能改;困于心,衡于虑,而后作;征于色,发于声,而后喻。」恒过是常犯错,改了才成;困在心里、阻塞在思虑里,撑过去才奋起;表现在脸色上、吐露在言语里,别人才明白。衡通横,是梗塞不顺的意思。
再由个人说到国。「入则无法家拂士,出则无敌国外患者,国恒亡。」法家指守法度的大臣,拂士即弼士,拂与弼古通用,是匡正辅佐的意思。国内没有守法的臣与敢直谏的士,国外没有敌国与外患,这样的国常常要亡。
孟子的话在这里翻了一层:忧患使人活,安乐使人死。
外患反倒成了保国的条件,这是《孟子》里少见的冷话。前人读这一句,多说它与《左传》「多难兴邦」一路:一个国家若长期没有敌国外患,警戒之心先松,松了就要出事。「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」是全文最后一句,也是点题的一句。
全文二百余字,前半举六人说人,后半入则出则说国,末一句把人与国一并收住。结构极清楚:先摆六个例证,再推出一段道理,再由人推到国,最后一句收。这是《孟子》论辩的常法。
六个人的出处,《孟子》原文只列名,事迹散见于他书。傅说事见《尚书·说命》:武丁梦得圣人,求之于傅岩之野,版筑之间得说,举以为相。胶鬲的事,《孟子》只此一句,旧注说他以贩鱼盐为业,举于殷纣之世。
管仲事见《左传》与《史记·管晏列传》:鲍叔牙荐之于齐桓公,桓公释其囚而任以政,遂霸诸侯。孙叔敖举于海,见《史记·循吏列传》,楚庄王用之为令尹。百里奚以五羖羊皮赎于楚,事见《史记·秦本纪》,秦穆公用之,授之国政。
这六个人在战国时已是熟典,孟子不解释,只排比。
一句一人,六句连下,读的人自然明白。排比是《孟子》的长技:这一章二十余句里,排比占了大部分,气势就是从这里来的。孟子与人辩论,常用这个办法——不先说理,先摆一串事实,让对手自己去接下一句。
孟子名轲,邹人,约生于公元前372年,卒于公元前289年,受业于子思的门人,与孔子并称,后世尊为亚圣。《孟子》七篇,本篇在《告子下》,是先秦论辩文的代表作之一。今天常说的「天将降大任」「生于忧患」,都出自这二百余字。
六个人之外,文中还有两层:一属个人,是「人恒过,然后能改」;一属国家,是「入则无法家拂士,出则无敌国外患者,国恒亡」。孟子论事往往由一身推到一国:个人的困厄可以磨出能力,国家的困厄可以保住戒心;反过来,个人的安乐消磨志气,国家的安乐消掉敌国外患。两层用的是同一副道理,只是把主语换了。这个推法在《孟子》里常见:《梁惠王上》由「五十步笑百步」推到行王道,《公孙丑上》由「揠苗助长」推到养气。先取一件人人见过的事,再把它推到治国上,是孟子说理的常路。
「生于忧患」四字,后人常拿来与《老子》的「祸兮福之所倚」、《左传》的「或多难以固其国」对读。三家的立足点不同:老子讲转化,左传讲史实,孟子讲的是磨炼本身的价值——不是忧患带来了好结果,是忧患里的那个人变了。这个分别要紧:若只说苦尽甘来,那是拿结果安慰人;孟子说的是「动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」,多出来的能力是真的,不是换来的。全段的落点,正在「曾益其所不能」这五个字上。
文中「空乏其身」的空乏,旧注多解作资财匮乏;「行拂乱其所为」的拂,旧注解作违逆、挫败。五个动词由内而外:心志、筋骨、体肤、身、所为,一层比一层往外,最后落到一个人正在做的事上。
这一段的影响,远超《孟子》本身。宋人范仲淹少时断齑画粥的故事,明清家训与书院学规引「天将降大任」一段教子弟,近人论教育、论逆境也常常回到这六十七字上。引的人多,原句却只有一段。
六十七字,五个动词。
忧患是条件,不是目的。
需要说明的是,孟子举的这六个人,身份并不整齐。舜是传说中的圣王,傅说、胶鬲在商周之际,管仲、百里奚是春秋的霸佐,孙叔敖是楚之令尹;六人跨越数百年,孟子只取其起于困顿这一点,其余一概不问。取一点而不顾其余,是论辩文的取用法,不是史家的考订法。明白这一点,就不会拿这一章当一篇列传来读。
这一章在《告子下》里以「孟子曰」领起,前后各章多是孟子与人问答的记录,独此章是直说,没有对手,也没有问语。通篇二百余字,从六个人推到一段道理,再推到国,末句点题,是一篇完整的论。孟子论辩多因人说、因事说,这一章却是自己立起来的一篇;也正因为没有对手,它的排比与气势反而更足——不必等别人来问,一口气说完。清人评《孟子》,常说其文气盛言宜,并举这一章为例:六个例证如连珠,道理一段如转石,末句一收,通篇皆动。后世把它选入课本,也正是看中这股气:读的人未必记得六个贤人的事迹,却都记得「天将降大任」那一段。
六人起于困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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